第 3 章

"您好，請問是江晚照女士嗎？您預訂的公寓已經準備好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出租車，看了一眼麵前這棟矮矮的居民樓，白牆紅頂，門口種了一排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異國小城，沒人認識我，離顧妄隔著一整個太平洋。

夠遠了。

彈幕已經安靜了快十二個小時。

我把行李拖進房間，拉上窗簾，把手機換上新買的當地電話卡。

舊卡被我掰成兩半扔進了馬桶。

看著它被水流衝走的時候，我的心臟也跟著擰了一下。

那張卡裏存著顧妄的號碼。

我沒有背下來。

不，其實我背下來了。我隻是不允許自己承認。

公寓很小，一室一廳，廚房隻有兩個灶眼，冰箱還是那種嗡嗡響的老式款。

但床很軟，倒下去的瞬間我整個人都陷進了被褥裏。

窗外有鳥叫，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線。

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也安靜到彈幕一出來就格外刺耳。

【顧妄出院了，縫了三針，但沒什麼大礙。蘇棠全程陪護，寸步不離。】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蘇棠跟顧父通了電話，顧父在視頻裏哭了。說這三年以為兒子已經不在了，感謝棠棠一直沒放棄。】

感謝棠棠。

好親昵的稱呼。

我咬著枕頭的邊角，把臉悶在裏麵。

我給他煮過退燒藥。

淩晨三點他發燒到三十九度，我翻遍了家裏所有藥箱隻找到一板過期的對乙酰氨基酚，嚇得披著睡衣就衝去了二十四小時藥店。

回來的時候他燒得迷糊了，抓著我的手不讓我走，嘴裏反複念叨著一個字。

"別。"

"別走。"

我以為他是怕我。

現在想想，他可能怕的不是我走。

他怕的是又被一個人丟下。

就像失憶之前，他不知道在哪裏、被誰弄丟的那一次。

彈幕又刷了：

【顧妄恢複記憶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問蘇棠這三年怎麼過來的。蘇棠說她每天都在找他，瘦了二十斤，放棄了出國讀研的機會。】

【天哪好心疼蘇棠，這才是真愛吧？女配算什麼，不過是趁虛而入罷了。】

趁虛而入。

這四個字讓我從床上坐起來，盯著虛空中那些彩色的字看了很久。

我是趁虛而入嗎？

我撿到他的時候，他連一碗餛飩都買不起。

我養了他三年，從來沒問他要過一分錢。

他所有的衣服鞋子是我買的，他學會的每一道菜是我教的，他兼職賺的第一份工資第一個想給的人是我。

我趁了什麼虛？入了什麼？

可彈幕不跟我講道理。它隻管把那些話一條一條往我腦子裏塞，像往傷口上撒鹽。

"江晚照，你不過是個惡毒女配。"

"你的存在就是為了襯托真正的女主。"

"故事的結局裏，你連名字都不配有。"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不讓自己哭。

從口袋裏摸出那枚銀戒指，放在掌心裏看。

內壁刻著"顧妄"兩個字。

那天他拿到定製好的戒指以後高興了一整天，晚飯多吃了兩碗米飯，洗碗的時候還在哼歌。

我趴在廚房門口看他的背影，寬肩窄腰，帽衫的帽子歪歪地搭在一邊，耳後露出那顆小小的痣。

他回頭看到我，笑了一下。

"你看什麼？"

"看你。"

"看夠了嗎？"

"看不夠。"

他關上水龍頭走過來，兩隻濕漉漉的手捧住我的臉，拇指擦過我的顴骨。

"那就一直看。我哪兒也不去。"

我攥緊戒指，銀色的金屬被體溫焐熱了。

彈幕飄過一條，語氣輕飄飄的：

【顧妄已經完全恢複記憶了，他問了蘇棠一個問題——"你說的那個女的，叫什麼名字？"蘇棠愣了一下，說，"什麼女的？"顧妄沒再問。】

那個女的。

是我嗎？

還是他隻是在確認記憶的空白？

彈幕沒有說。

我把戒指塞回口袋，拉上被子蒙住頭。

出逃第一天。

距離我變成一條彈幕裏可有可無的工具人，似乎越來越近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寓房東發來的生活指南，附近超市怎麼走、垃圾怎麼分類。

我一條一條地看，認真到好像在準備一場長期作戰。

也許真的是長期作戰吧。

在這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我要學會一個人買菜、一個人做飯、一個人關燈睡覺。

這些事以前都是兩個人做的。

彈幕最後飄了一條，是一個我沒見過的ID：

【說個冷知識：顧妄出院的時候拒絕坐蘇棠的車，自己打了一輛出租。蘇棠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

我盯著那行字。

然後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閉上眼睛。

跟我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