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年前,我在雪山上把最後一瓶氧氣讓給陸沉,落下了不可逆的肺損傷。
七年後,同樣的絕境裏,他卻摘下我的氧氣麵罩,扣在了初戀蘇蔓臉上。
雪崩摧毀了營地。
救援直升機隻能降落一次,機上除了一個孩子,最多再帶走兩名成年人。
隨隊醫生看著檢測儀,厲聲提醒:
“許明薇的血氧還在下降,她的肺撐不到下一輪救援!”
“蘇小姐隻是腿部骨折,現在沒有生命危險!”
陸沉卻抱起蘇蔓,徑直走向直升機。
“她十年前遭遇過雪崩,留下了嚴重的幽閉恐懼。”
“明薇是國內最好的高山向導,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艙門即將關閉時,我養了八年的兒子突然從機艙裏跳下來。
我以為他舍不得我。
可他隻是從我懷裏拿走最後兩片發熱貼,仔細貼在了蘇蔓凍紅的手上。
“媽媽,蘇阿姨沒有你堅強。”
“爸爸說過,厲害的人應該照顧弱者。你就再讓她一次吧。”
我隔著透明艙門,看見陸沉握住蘇蔓的手,兒子依偎在他們中間。
那幅畫麵,像極了真正的一家三口。
十一個小時後,搜救隊在坍塌的冰縫裏找到了我。
那時,我的心跳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監測。
陸沉跪在搶救室外,第一次哭著承認他選錯了人。
兒子也摘下視若珍寶的登山獎章,放在我的枕邊,一遍遍叫我媽媽。
第三次心臟驟停前,消失多年的係統終於出現:
“宿主體溫降至臨界值,死亡後即可脫離。”
陸沉衝進搶救室握著我的手,一遍遍求我睜眼。
我用最後一點力氣掙開他,將維持體溫的保溫毯推到了地上。
“陸沉,再也不見。”
......
直升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卷起的雪霧從冰縫上方落下來,很快掩埋了最後一點天光。
我蜷縮在岩壁下,肺部每一次起伏,都像有刀片來回切割。
氧氣麵罩沒了。
發熱貼沒了。
就連掛在腰間的備用定位器,也被陸沉摘下來,係在了蘇蔓的衝鋒衣上。
他離開前看了我一眼。
“明薇,撐住。下一輪救援很快就到。”
我沒有告訴他,山脊上方已經出現了新的斷裂帶。
暴風雪越來越大,直升機今晚不可能再來。
身為高山向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撐住”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知道我可能會死,卻依然選擇帶蘇蔓離開。
冰縫深處傳來沉悶的碎裂聲。
我用冰鎬鑿出狹窄的避風區,又撕開衣袖,勒緊被冰塊劃傷的小腿。
這些動作我練習過無數次。
可沒有氧氣,我的視野還是一點點暗了下去。
七年前留下的舊傷正在發作。
每吸入一口空氣,胸腔裏都會傳來尖銳的痛。
口袋裏的求救哨還在。
隻要吹響,附近的搜救員或許能聽見。
我將哨子抵在唇邊,卻忽然想起剛才陸沉抱起蘇蔓時的神情。
那樣急切,那樣心疼。
像七年前,他在雪山上抱著奄奄一息的我,發誓餘生都不會再讓我受傷。
後來我們收養了陸嘉樹。
那個孩子第一次學會叫媽媽時,陸沉紅著眼睛告訴我,我們終於有家了。
可原來這個家裏,隻有他們是一家人。
我隻是那個足夠堅強,所以永遠可以被犧牲的人。
我慢慢放下求救哨。
第二次雪崩在十分鐘後發生。
大塊積雪從裂縫上方墜落,將我剛剛鑿出的通風口徹底封死。
黑暗中,我聽見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
我本該害怕。
可這一刻,我竟然覺得前所未有地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上方傳來冰鎬敲擊的聲音。
“下麵有人!檢測到微弱生命跡象!”
刺眼的光線落進來時,我已經沒有力氣睜眼。
搜救員將我從冰層裏抬出。
隨隊醫生摸到我的頸動脈,臉色瞬間變了。
“低溫休克,血氧四十三!”
“她的定位器呢?”
沒有人回答。
我被抬上擔架,模糊中聽見有人說,第一架直升機早已抵達醫院。
蘇蔓的腿傷不嚴重。
陸沉和嘉樹都守在她身邊。
擔架經過山脊時,風雪落在我的臉上。
一道久違的機械聲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求生意願大幅下降。】
【脫離條件重新計算中。】
我輕輕閉上眼。
原來消失了七年的係統,還沒有忘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