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花朝宴前一日,我最後一次照鏡子。
四十九日。
我身上的浮腫已經徹底消失。
腰身依舊不算纖細,卻柔軟有力。
肩頸舒展,脊背挺直,常年低垂的頭終於抬了起來。
臉上的黑斑盡數褪去。
鏡中少女肌膚如玉,眉眼穠麗。
不是我從前那種精心雕琢、不能有半點瑕疵的美。
而是鮮活的。
會笑,會流汗,會因為吃了一塊糖餅而滿足的美。
柳妃站在旁邊,半天沒出聲。
我回過頭。
“娘,不好看嗎?”
她猛地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好看。”
“我的棲月,比天上的月亮還好看。”
她打開一個陳舊的木匣。
裏麵放著一套紅色舞衣。
衣料不算名貴,金線也早已暗淡,可每一針都是她親手縫的。
“這是你八歲時,娘答應給你做的。”
柳妃摸了摸裙擺,聲音發啞。
“後來你嫌它不值錢,連試都不願意試。”
“現在可能有些舊了......”
“我穿。”
我直接拿起舞衣。
“娘做的,我就穿。”
百花朝宴當天,皇城內外擠滿了人。
各國使臣、王公貴族齊聚祈福台。
觀禮的玉璧已經開啟,整座京城都能看見祭舞。
我遲遲沒有出現。
席間的嘲笑聲也越來越大。
“六公主不會逃了吧?”
“她還有臉來?”
“聽說她在冷宮練了一個多月,怕不是想靠那張黑臉嚇退北狄。”
高台上,蕭棲月頂著我的臉,一身雪白祭服。
隻是那張臉蒼白得嚇人。
腰身比從前更細,眼下卻泛著青黑。
昨日六皇兄毒發,她才被取走一碗血。
今早母後怕她撐不住,命人給她灌了兩碗提神的烈藥。
她坐在七位皇兄中間,看似眾星捧月。
可她腕上的血線已經爬到了手肘。
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
即便如此,她還是死死盯著祈福台入口。
她在等我。
等我頂著醜陋的臉出現。
等百官嘲笑我。
等父皇下令把我拖回冷宮。
女官已經念了第三遍。
“請六公主登台——”
無人回應。
蕭棲月終於笑了。
她扶著宮女起身,故作失望。
“六姐大概是怕了。”
“父皇,別怪她。她從小便不擅歌舞,容貌又......”
話沒說完,一陣鼓聲忽然從祈福台外傳來。
咚——
咚——
厚重的宮門緩緩打開。
陽光穿過飛揚的花瓣,落在一襲紅衣上。
我沒有佩戴麵紗。
也沒有用脂粉遮臉。
隻戴了柳妃親手為我編的紅繩。
裙擺曳地,金鈴輕響。
我一步一步,走進所有人的視線。
方才還滿是笑聲的祈福台,頃刻間安靜下來。
百官忘了舉杯。
使臣停住交談。
就連高高在上的父皇,也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蕭棲月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她死死瞪著我,像見了鬼。
“你......”
“你的臉怎麼可能......”
我在台階下站定,抬頭迎上她驚恐的視線。
隨後,輕輕一笑。
“昭寧妹妹。”
“不是你親自替我報的名嗎?”
我抬起手。
紅色水袖迎風展開,宛如烈火燃遍整座祭台。
“怎麼?”
“如今我來了。”
“你反倒不敢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