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母破產以後,從不許我去臨江看他們。
父親說,他欠了一屁股債,和母親擠在地下室,天不亮就去工地搬磚。
母親說,債主輪流堵門,我一旦出現,就會被他們盯上。
我堅信他們是在保護我。
為了省錢,我報了免學費的公費師範,又放棄保研資格,提前參加工作。
每個月工資到賬,我隻給自己留一千元,剩下的全部轉給父母。
最窮的時候,一包掛麵吃了整整一周。
後來,我因教學成績突出,被臨江實驗小學引進,學校還破格給了五十萬安家費。
我沒有告訴父母,想在入職當天給他們一個驚喜。
以後他們不用躲債,不用再住地下室。
我們終於可以像一家人一樣生活。
可我拖著兩個行李箱趕到校門口時,卻看見父親從一輛白色MPV上下來。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皮鞋擦得鋥亮,手裏還提著一個卡通書包。
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緊跟著跳下車。
“媽媽,晚上我還要吃上次那家海鮮。”
母親替他擦了擦嘴角。
“好,承驍想吃什麼,媽媽都給你買。”
我僵在原地。
下一秒,手機響了。
母親發來一條語音。
“書遙,這個月生活費提前轉吧。”
“我和你爸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她的語氣虛弱得恰到好處。
我盯著那條語音,忽然覺得十年來的自己像個笑話。
我取消自動轉賬,又關閉了親密付。
他們騙了我整整十年,騙走的不隻是錢,還有我的前途和對家的全部期待。
既然他們早已把我排除在這個家之外,那從今天起,我也不會再為他們的人生買單。
......
我剛放下手機,母親正好看了過來。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父親下意識將孟承驍擋在身後。
“承驍,快進去,別遲到了。”
他們一直把人送進教學樓,才臉色難看地朝我走來。
沒人問我什麼時候到的,也沒人關心我為什麼拖著兩個行李箱。
父親劈頭蓋臉地質問。
“你怎麼來臨江了?”
我還在等一個解釋。
也許車是借的,那個孩子隻是親戚家的。
隻要他們肯對我說一句實話,我就告訴他們,我拿到五十萬安家費了。
他們不用再住地下室,也不用擔心債主。
我剛擠出一個笑,母親卻把手機遞到我麵前。
“來臨江也不提前打招呼。”
“對了,錢呢?”
我的笑僵在唇邊。
“什麼錢?”
母親瞬間急了。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
“你爸兩天沒接到活,債主又來堵門,我和你爸連飯都吃不起了!”
可就在幾分鐘前,她剛答應孟承驍去吃人均一百六十八元的海鮮。
父親沉下臉。
“你媽被債主嚇得一夜沒睡。”
“你怎麼越長大越自私?”
他們一左一右把我帶進對麵的麵館。
三個人隻點了兩碗麵。
母親把菜單從我麵前抽走。
“你不餓吧?”
不等我回答,她已經打開收款碼。
“先轉兩萬。”
“沒有就從信用卡裏套。”
她說得如此自然,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兒,隻是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銀行卡。
“套不了,我沒錢。”
母親死死盯著我。
“你工作這麼多年,連兩萬塊都沒有?”
“錢都花到哪裏去了?”
我差點笑出聲。
十年來,我每個月隻給自己留一千元。
錢去了哪裏,她應該比我更清楚。
我看向父親的手。
指甲修剪整齊,手背幹淨光滑,沒有裂口,也沒有他說的水泥灰。
直到吃完麵,他們都沒問我為什麼來到臨江。
走到門口,母親才想起回頭。
“行了,趕緊回去。”
“以後別再來臨江,來回路費不是錢嗎?”
“還有,那兩萬今晚必須轉。”
“你爸的債不能再拖了。”
她挽住父親的胳膊,上了那輛白色MPV。
他們以為我還會像過去一樣,聽話地離開。
半小時後,我拖著行李,搬進學校提供的兩室一廳教師公寓。
人事老師把鑰匙交給我。
“孟老師,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會不會不習慣?”
我握緊鑰匙。
“不會。”
“我早就習慣一個人了。”
手機再次亮起。
省城第一附屬小學一個月前發來的崗位邀請,還安靜地躺在郵箱裏。
過去,我擔心父母在臨江無人照顧,拒絕了他們。
這一次,我點開郵件。
“請問崗位還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