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親公主死後的第四十九日,宮門外忽然落下了一盞還願燈。
最開始,滿朝文武都說那是妖物。
直到戶部尚書求了“豐收”,第二天旱了半年的災區便降下大雨。
鎮國將軍求了“凱旋”,三日後邊關傳來大捷。
曾經當眾掌摑公主的貴妃求了“皇嗣”,當夜便被診出有孕。
百官這才跪滿宮門,爭搶還願燈。
我的夫君也動了心。
他什麼都不要,隻想讓我們中毒昏迷的女兒醒來。
我卻攔在燈前,不準他寫下願望。
夫君當場紅了眼。
“那也是你的親生女兒!”
“她若死了,你便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罪人!”
貴妃更是冷笑,說我當年救不了和親公主,如今又想害死自己的孩子。
所有人都逼我讓開。
可他們忘了,和親公主被誣陷為細作、押上城樓受刑時,正是這些人聯名求皇上賜死。
連我的夫君,也曾為保住官位,在奏折上按下指印。
這樣一個死在異國、屍骨都沒能回鄉的人,真的會保佑大周國泰民安嗎?
我隻怕願望實現之日,便是她開始討債之時。
......
我話音剛落,謝臨川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顧南枝,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熬了三夜,眼底全是紅血絲。
“昭昭就在偏殿躺著,太醫說她撐不過今晚。”
“如今有辦法救她,你卻攔著不讓。”
“你心裏裝著楚瑤,難道就裝不下自己的女兒?”
我看著他手裏的空白願紙,指尖發冷。
“戶部尚書求豐收,鎮國將軍求凱旋,蘇貴妃求皇嗣。”
“每一個願望都實現得太快了。”
“你見過天上白掉的餡餅嗎?”
謝臨川咬緊牙。
“我隻知道昭昭快死了。”
“隻要她能醒,別說一張願紙,就算拿我的命換,我也認。”
“怕隻怕,它要的不是你的命。”
我伸手去拿願紙。
謝臨川側身避開。
蘇貴妃扶著尚未顯懷的小腹,從宮階上慢悠悠走下來。
“顧南枝,你說得這麼嚇人,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瞥了一眼還願燈。
“畢竟寧安公主被押上城樓前,最後見的人就是你。”
“她交給你的那封信,至今也沒找到。”
周圍頓時響起議論聲。
我盯著她。
“娘娘不如再往前說。”
“公主為何會被押上城樓?”
蘇貴妃笑意淡了。
我又看向謝臨川。
“四十九名官員聯名求陛下賜死公主。”
“那封奏折上,也有你的指印。”
謝臨川臉色一沉。
“當時證據確鑿。”
“什麼證據?”
“是從公主住處搜出的敵國密信,還是她貼身宮女的供詞?”
我逼近一步。
“那封密信沒有印鑒,宮女受審當晚便死在牢裏。”
“你在大理寺待了這麼多年,真看不出那案子有問題?”
“夠了!”
謝臨川低吼。
“我當年隻是個小官。”
“滿朝文武都認定她是細作,我能怎麼辦?”
“你能不按那個指印。”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蘇貴妃冷笑。
“顧南枝,你別把自己說得多幹淨。”
“公主求你替她作證時,你不也在禦前閉了嘴?”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二十年前,楚瑤跪在雪地裏看著我。
她沒有求我救命,隻問我一句。
“南枝,你信我嗎?”
我明明信。
可父親和顧家幾十口人的性命都在皇帝手中。
我最終什麼都沒說。
蘇貴妃見我沉默,立刻揚起聲音。
“你救不了寧安公主,如今又攔著謝大人救女兒。”
“該不會你明知公主是冤死的,怕這盞燈先找你算賬吧?”
謝臨川的眼神也變了。
“南枝,那封信裏到底寫了什麼?”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
“是不是非要等昭昭斷氣,你才肯開口?”
偏殿裏忽然傳來太醫的驚呼。
“謝大人,小小姐吐血了!”
謝臨川猛地甩開我,提筆蘸墨。
我撲過去攔他,他卻將我推倒在石階上。
墨筆落下。
願紙上出現四個字。
吾女蘇醒。
“謝臨川,別放進去!”
“今天就算楚瑤站在這裏,我也要求這個願。”
他將願紙送向燈焰。
紙角剛碰到火,一樣東西忽然從燈罩裏掉了出來。
啪的一聲落在我腳邊。
那是一枚女子的指甲。
指甲根部還粘著發黑的血。
我一眼便認了出來。
楚瑤被押上城樓那日,為了抓住城磚,十指指甲盡數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