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廢後薨逝後的第七夜,鳳儀宮裏突然出現了一本金色賜福冊。
起初,後宮人人避之不及。
直到麗嬪寫下“聖寵”,第二日便被皇上召幸。
淑妃求了“貴子”,當晚便被太醫診出喜脈。
就連毀了半張臉的婉貴人,也求到了“容貌”,一覺醒來便恢複如初。
願望接連應驗,整個後宮都瘋了。
我的親姐姐德妃也拿到了金冊。
她不要恩寵,不要皇子,隻求身患怪病的兒子活下來。
我卻奪過金冊,撕掉了她寫好的名字。
滿宮妃嬪立即將我圍住。
“病的不是你的孩子,你自然不心疼!”
“小皇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便是殺他的凶手!”
“你莫不是嫉妒親姐姐有兒子,怕她以後母憑子貴?”
就連姐姐也含淚質問我,為什麼寧可看著她的孩子死,也不肯給她一次機會。
可廢後被汙蔑私通、打入冷宮時,滿宮妃嬪都曾遞過一份罪證。
姐姐遞上的,正是最後一份。
一個含冤自盡的人,真會拿自己的鳳命,替仇人賜福嗎?
我想,這背後一定標注好了她們承受不起的代價。
......
我話音剛落,姐姐沈明珠便撲過來,將那頁被我撕碎的金紙撿進懷裏。
“沈知微,你瘋夠了沒有?”
她跪在地上,一片片拚著紙,手抖得連碎屑都拿不穩。
榻上的三皇子又咳出一口黑血。
沈明珠聽見動靜,眼淚當場掉了下來。
“太醫說衡兒撐不過今晚,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那不是活路。”
我指著她懷裏的碎紙。
“是裴昭寧來討債了。”
麗嬪輕笑一聲。
“廢後都死了,你還替她裝神弄鬼。”
“她若真想報仇,何必賜我聖寵,賜淑妃皇子,賜婉貴人容貌?”
婉貴人摸著恢複如初的臉,眼神不善。
“沈女官,你三番兩次阻攔,莫不是見不得我們好?”
我沒理她,隻問沈明珠。
“長姐,你忘了自己遞進椒房殿的那封密信了?”
她臉色一白。
那封信,是壓死裴昭寧的最後一根稻草。
信上說,裴昭寧曾在上元夜私會禁軍副統領,還拿鳳印替他調換值守。
皇上看過以後,當場廢了她的後位。
可我知道,那晚裴昭寧根本沒去過禦花園。
她在佛堂陪三皇子守了一夜。
那時衡兒高熱不退,是她衣不解帶照顧了整整三天。
沈明珠卻低下頭,不肯看我。
“我隻是把看見的交給皇上。”
“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她的貼身宮女拿著那封信。”
“那宮女第二日便投井了,你們連一句審問都沒有。”
淑妃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慢悠悠開口。
“事情早有定論,你現在翻舊賬有什麼用?”
“廢後若有怨,金冊怎麼會賜福我們?”
“說不定她臨死前想明白了,知道自己對不起皇上,也對不起六宮。”
我氣得笑了。
裴昭寧被送進冷宮那晚,我去見過她。
她沒有哭,也沒有罵任何人。
她隻坐在漏雨的窗下,一遍遍擦著那枚被收回的鳳印。
我問她,為什麼不替自己辯解。
她說,因為想讓她死的人太多了。
每個人添一句,她便長出十張嘴,也說不清。
如今,她們拿了她的好處,便迫不及待替她宣布原諒。
沈明珠終於拚好碎紙。
金光一閃,裂痕竟自己合上了。
眾人頓時圍過去。
金紙完好無損,連一絲折痕都沒留下。
麗嬪得意地看我。
“看見了嗎?這是天意。”
“廢後自己都願意給三皇子續命,你憑什麼攔?”
我伸手去拿,沈明珠卻抱著金冊後退。
“夠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總說皇後娘娘待衡兒好。”
“如今她肯救衡兒,你又說她要害人。”
“好話壞話全讓你說了,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讓你活著。”
“我要我兒子活著!”
她猛地打斷我。
裏間忽然傳來宮女的驚呼。
三皇子又吐血了。
沈明珠轉身便往裏跑,走到門口,她又停了下來。
“把二姑娘送回偏殿,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出來。”
兩名嬤嬤上前架住我。
我沒有掙紮,隻盯著她的背影。
“長姐,裴昭寧的鳳命不是白拿的。”
沈明珠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衡兒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會親自把你送進慎刑司。”
偏殿的門在我麵前重重合上。
不久後,外麵響起三更梆子。
門縫底下,忽然鑽進一道金光。
那本已經被沈明珠帶走的賜福冊,正一頁頁朝我爬來。
最後停在我腳邊。
空白的紙麵上,慢慢浮出了三個血字。
沈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