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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皇兄從江南帶回來個美人,入宮頭一日便鬧得滿宮不安。

此女自稱夢見天機,說我生母並非皇後,而是一個灑掃宮女。

"長公主以宮女之女的身份,在宮裏被當作嫡公主養了二十年。"

"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滿殿嘩然,皇帝猛地拍了龍案:

"放肆!誰準你在宮裏胡言亂語!"

蘇雲袖半點不懼,頭磕得咚咚作響:

"奴婢冒死直言,求皇上徹查!"

我站在原地,將二人掃視一遍,最後目光落定在皇兄臉上。

"皇兄,"我開口叫他。

他看向我,麵上滿是不耐:

"別管我叫皇兄,你不配。"

我收回目光,聲音字字清晰:

"好,蕭煜,那我以後也沒你這個皇兄。"

1.

話音落地的瞬間,長春宮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三息。

蕭煜臉上的不耐瞬間換成震怒。

猛地上前一步扶住還跪在地上磕頭的蘇雲袖。

指尖在她肩頭按了按,大有安撫的意思。

他抬眼掃過滿殿的人,最後把目光釘在我身上。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蕭雲昭,你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蘇氏說的句句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祖宗基業。"

"你真要是宮女所生,混淆皇室血脈,那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蘇雲袖被他扶著,順勢抬了抬頭。

額頭磕得滲了血,一張素白小臉滿是淚痕。

可我精準捕捉到她眼底藏著的那點壓不住的得意。

她抬起袖口蹭了蹭眼淚,聲音飄滿整座長春宮。

"陛下,長公主頸後有顆朱砂紅痣。"

"和當年那個灑掃宮女薛氏的一模一樣。"

"奴婢敢以性命擔保,所言非虛!"

這話一出,後宮妃嬪立刻交頭接耳。

素來和我不對付的麗貴妃還故意捂著嘴笑出了聲。

眼神往我後頸瞟,話裏帶刺。

"喲,我就說前些日子天熱,長公主怎麼總穿立領繡金宮裝。"

"合著是藏著秘密呢?"

我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那顆痣。

那是我出生就帶的,除了帝後和我奶娘,連身邊大宮女都沒見過。

蘇雲袖一個剛入宮的江南女子,怎麼會知道?

不用想也知道,是蕭煜告訴她的。

我抬眼看向禦座上的父皇。

他臉色鐵青,指節攥著龍椅扶手都泛了白。

看向我的眼神裏除了盛怒,居然還藏著一絲極快閃過的慌亂。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

指尖下意識摩挲起袖袋裏那枚父皇在我及笄時親手塞給我的墨玉印。

不對,這慌亂太刻意了。

十五年前蕭煜剛被抱進宮的時候,父皇就私下和我說過。

這孩子心術不正,野心太大。

真到了他要跳出來反的那天,我們隻需要順著他的戲演就行。

蕭煜見父皇半天沒說話。

以為自己的話戳中了他的心事,立刻趁熱打鐵。

撩袍"咚"的一聲跪在禦階下,聲音擲地有聲。

"父皇!蕭雲昭手握三萬京營兵權。"

"若是身份不明,哪天被有心人挑唆,動搖我大靖根基,後果不堪設想!"

"兒臣請父皇下旨,立刻徹查此事,還皇室一個清白!"

他話音剛落,幾個暗中培植的禦史立刻出列附和。

一口一個事關國本,必須徹查以堵天下悠悠眾口。

跟著父皇打了一輩子天下的鎮國將軍氣得胡子都抖了。

指著那幾個禦史的鼻子罵。

"放狗屁!長公主十四歲就跟著老臣去邊境平亂!"

"北境蠻夷都知道我大靖有個能征善戰的長公主!"

"你幾個酸儒憑什麼聽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妖女胡言亂語,就要查嫡公主的身世?"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

幾個年輕文官都擼起了袖子。

眼看就要在長春宮正殿動起手來。

禦座上的父皇又拍了下龍案,殿內瞬間安靜。

他掃了眼跪在下麵的蕭煜和蘇雲袖,又看向我。

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卻遲遲沒說要不要徹查。

我站在殿中央,聽著滿殿的呼吸聲,指尖輕輕叩了叩袖袋裏的墨玉印。

往前站了一步,朝著禦座上的父皇深深一拜。

"父皇,既然蘇姑娘說這是天機,空口無憑。"

"兒臣懇請父皇下旨徹查。"

跪在下麵的蕭煜瞬間麵露喜色,剛要開口謝恩。

我頓了頓,抬眼直直看向他。

一字一句補完了後半句。

"不僅要查兒臣的身世。"

"更要查當年所有入宮宮女的檔案。"

"以及——近二十年來,這宮裏所有抱養、過繼的舊檔。"

這話剛說完,蕭煜臉上的喜色瞬間僵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我:"蕭雲昭!你查那些作甚!"

我看著他慌得快繃不住的臉,忽然彎了彎嘴角。

"皇兄......不,太子殿下,你怕什麼?"

2.

蕭煜被我問得臉色從漲紅變成煞白。

指尖指著我抖了半天,連句完整的話都憋不出來。

禦座上的父皇沒給他半分反駁的機會,當即下了旨意。

三日後禦書房偏殿,宗人府主事、燕王楚王兩位王叔、鎮國將軍共同在場。

當眾翻查二十年所有宮人、抱養過繼舊檔。

誰敢私改暗動手腳,一律按謀逆罪論處。

旨意一下,滿殿無人敢反對。

蕭煜隻能咬著牙躬身領旨,轉身退出去時看向我的眼神淬著毒。

蘇雲袖縮在他身後,我故意衝她抬了抬下巴。

她嚇得一哆嗦,差點摔在門檻上。

接下來的三天,我宮裏的大宮女晚棠急得團團轉。

"公主,您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嗎?"

"奴婢聽說太子殿下這兩天天天往宗人府跑,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呢!"

我摸著袖袋裏涼絲絲的墨玉印笑了笑。

"急什麼?他要不動手腳,我們怎麼抓他的把柄?"

"放心,我早安排人盯著宗人府的動靜了。"

三日後的禦書房偏殿,比平日裏冷了好幾分。

二十年前的舊檔用刷了桐油的樟木箱封著。

內侍搬進來時,箱蓋上的浮灰落得滿地都是。

連熏了半柱的沉香都壓不住那股陳年黴味。

蕭煜穿了身玄色太子常服立在案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倒真像個秉公辦事的儲君。

隻有垂在身側的指尖正極輕叩著腰上玉佩。

那是他勝券在握時才有的小動作。

父皇坐在上首掃了眼滿殿的人,沉聲道:"開吧。"

宗人府主事捧著銅鑰匙上前開了箱鎖。

泛黃的麻紙檔案一摞摞往外搬,紙張脆得一碰就掉渣。

主事翻得小心翼翼,剛摸到乾元三年的那摞。

蘇雲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精準抽出了最底下那本。

指尖在紙頁上滑了兩下,停在某一行時忽然驚呼出聲。

"找到了!陛下、各位王爺殿下,你們看!"

她把那頁紙舉到眾人麵前。

泛黃的紙頁上,一行黑墨寫的字清晰得紮眼。

"乾元三年五月,灑掃宮女薛氏,私德有虧。"

"誕下一女後,被逐出宮去。"

"長公主的生辰是乾元三年五月初六,這薛氏生女的日子是五月初三。"

"隻差了三天啊!"

蘇雲袖的聲音帶著刻意壓出來的顫抖。

"這絕不是巧合,奴婢敢拿性命擔保,長公主就是這薛氏的女兒!"

蕭煜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居高臨下掃了我一眼。

聲音冷得像刀。

"來人!立刻快馬加鞭去江南,查這薛氏出宮後的所有行蹤。"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下完令,轉頭看向我,嘴角扯出個半點溫度都沒有的笑。

"雲昭,事到如今證據確鑿,你也別做無謂掙紮了。"

"你現在主動認錯,我念在兄妹一場,定會向父皇求情。"

"隻將你貶為庶人,留你一條性命。"

"不至於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我站在案邊,淡淡掃了眼他手裏攥著的那頁紙。

"不必查了。"

"查那薛氏是真是假,不如查一查——"

"這份檔案的墨跡,為何像是新近才描上去的。"

話音落地,我清晰看到蘇雲袖捏著帕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我抬手指了指那頁紙末尾的批注處,一字一句道。

"若按宮中規矩,涉及宮人處置的宗人府批注,一律要用朱砂紅墨。"

"這裏為何是黑墨?"

"父皇,兒臣鬥膽,想請人來驗一驗這墨跡年份。"

蕭煜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3.

我話音剛落,楚王叔就捏著那頁紙湊到光底下翻來覆去瞅了三遍。

抬頭對著宗人府主事厲聲喝問:

"這到底怎麼回事?宗人府的規矩吃進狗肚子裏了?"

那主事本就心裏有鬼,被這一吼當場腿軟。

"噗通"跪在地上,頭磕得咚咚響,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

蕭煜眼疾手快,上前一腳踹在他肩膀上,佯裝怒色。

"沒用的東西!當年的主事早就告老還鄉了,許是交接時出了疏漏,你慌什麼?"

他明著罵主事,實則暗指我抓著筆墨規矩說事。

跪在旁邊的蘇雲袖立刻反應過來,捂著嘴嗚嗚地哭。

額頭剛結疤的傷口又被她磕出了血,聲音哽咽得都快斷了。

"長公主這是故意拖延時間啊!您手握三萬京營兵權。"

"等您把人證都安排妥當了,就算驗出墨跡是假的。"

"您也能說是有人故意陷害您對不對?"

"奴婢這條賤命死不足惜,可皇室血脈容不得半分混淆啊!"

她這番話給我扣了頂"手握兵權故意構陷太子、混淆視聽"的大帽子。

殿下的幾個禦史瞬間又炸了,一個個捋著袖子吵。

說墨跡鑒別太過耗時,萬一我動手腳,反而給了我脫罪的機會。

我心裏冷笑——我早料到蕭煜不會乖乖等著驗墨跡。

這出滴血驗親的戲碼,他怕是早就準備好了。

果然下一秒,蕭煜上前一步撩袍跪在禦階下,脊背挺得筆直。

聲音擲地有聲,一副大義滅親的模樣。

"父皇,兒臣以為此事關乎國本,不宜再拖。"

"既然妹妹心中不服,覺得舊檔有假。"

"兒臣倒有個最直接的辦法,能讓她心服口服。"

父皇抬眼掃了他一眼,指尖在龍案上輕輕叩了叩。

聲音沉得聽不出情緒:"你說。"

蕭煜猛地抬頭,目光灼灼釘在我臉上。

嘴角笑意都快藏不住。

"那便是滴血認親。隻需取父皇與雲昭一滴血,看其是否相融。"

"真相便一清二楚。此乃祖宗留下的法子,無人能作假。"

蘇雲袖立刻跟著附和:

"太子英明!此乃神法,最能辨明真假!"

"長公主,您若真是清白的,又何懼一試?"

"您若是不敢,豈不是坐實了私生女的身份?"

幾個被蕭煜收買的宗親也跟著附和。

一口一個滴血驗親最是公允。

吵得鎮國將軍氣得拔刀都要砍人。

我悄悄拽了拽他衣袖,衝他微微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父皇坐在禦座上,臉色陰晴不定地變了好幾個來回。

目光掃過跪在下麵的蕭煜、蘇雲袖,又落在我身上。

沉默了足足半柱香,才長長歎了口氣,閉了閉眼。

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就拿朕的血,來驗!"

他看向我,眼神裏滿是愧疚和無奈。

"雲昭,為了證明你的清白。"

"也為了......堵住這悠悠眾口,委屈你了。"

話音落下,內侍立刻端著鋪了明黃錦緞的托盤走上來。

托盤上放著兩個幹淨銀碗,一碗清水,兩根消過毒的銀針。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晚棠站在我身後,攥著我裙擺的手都在抖。

我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我上前一步,對著禦座上的父皇深深一拜。

聲音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兒臣遵旨。但兒臣也有一個請求。"

蕭煜見我答應,臉上瞬間露出喜色。

"既然要驗,那就驗個清清楚楚。"

"今日在場的所有人,凡與皇室血脈有關的,都驗上一驗!"

我猛地抬手指向他,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太子殿下,你覺得呢?你......敢驗嗎?"

4.

聽了我的話,楚王叔最先拍著案幾叫好:

"說得對!既然要驗就驗個幹淨!"

"太子殿下這副躲閃的樣子,難不成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鎮國將軍直接把腰上寶刀"哐當"砸在地上,虎目圓睜盯著蕭煜:

"老臣今天把話放這,誰敢在驗血上動手腳,老臣一刀劈了他!"

蕭煜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指著我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半天憋出一句。

"蕭雲昭你休得胡攪蠻纏!本太子身正不怕影子斜,需要驗什麼?"

"明明是查你的身世,怎麼反倒扯到我身上來了?"

"哦?是嗎?"我抱著胳膊笑了笑,抬眼看向禦座上的父皇。

"父皇,太子殿下說他身正不怕影子斜,那驗一驗又有何妨?"

"難道他真的是怕驗出什麼,反倒坐實了有人故意混淆皇室血脈的罪名?"

父皇臉色沉得能滴出墨:

"蕭煜!朕讓你驗!你若是皇室血脈,驗完自然還你清白,你躲什麼?"

蕭煜被罵得一哆嗦,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咬著牙半天沒說出話,最後隻能狠狠瞪了我一眼。

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驗就驗!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麼花招!"

我沒理他放的狠話,轉頭看向端著托盤的內侍。

淡淡開口:"勞煩公公換兩碗全新清水、兩根新銀針來。"

"畢竟剛拿過來的水,誰知道有沒有人提前動過手腳。"

"哦對,順便把太醫院所有院判都叫過來,一起盯著。"

"省得有人說我徇私。"

新清水和銀針很快端了上來。

所有太醫圍在旁邊盯著,燕王叔親自上前檢查了銀碗和水。

確認沒有任何問題,才點頭示意可以開始。

我率先拿起銀針,在指尖輕輕紮了一下。

一滴殷紅的血滴進清水,暈開小小一圈紅。

父皇也紮了指尖,一滴血落下來,剛好落在我那滴血旁邊。

滿殿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那隻銀碗。

兩滴血先是各自散開,晃了晃。

緊接著像有吸引力一樣,慢慢往中間湊。

最後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整個碗裏的水泛著淡紅。

"融了!真的融了!"不知道誰先驚呼出聲。

滿殿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剛才跳得最歡的幾個禦史,瞬間低著頭縮到人群後麵。

剛才還幫著蕭煜說話的宗親,此刻也紛紛別開了臉。

假裝剛才什麼都沒說過。

鎮國將軍哈哈大笑,拍著楚王叔肩膀。

"我就說長公主是嫡親的!哪輪得到阿貓阿狗來汙蔑!"

我隨手擦了擦指尖血珠,轉過身看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蕭煜。

嘴角噙著笑:"我的驗完了,真相大白。太子殿下,該你了。"

蕭煜的臉白得像紙,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站在原地遲遲不肯上前,手伸了好幾次。

都碰不到那根銀針,抖得跟中風一樣。

禦座上的父皇此刻已經徹底明白過來,氣得胸口都在起伏。

猛地抓起案上硯台砸在蕭煜腳邊,墨汁濺了他一身。

父皇怒目圓睜,厲聲喝道:"逆子!你還不跪下!"

蕭煜嚇得一哆嗦,"撲通"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我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傳遍整個禦書房。

"怎麼?不敢驗?那我替你說。"

"當年我年幼體弱,母後為了給我衝喜,才把你從宮外遠親家裏抱養進來。"

"她待你如親子,手把手教你讀書騎馬,力排眾議立你為儲君。"

"把你當成未來的皇帝培養。"

"可你呢?狼心狗肺的東西。"

"為了奪我手裏的三萬京營兵權,買通宗人府改舊檔。"

"找了個不知來路的蘇雲袖,編什麼夢見天機的鬼話。"

"來構陷她唯一的女兒!"

我話音落下,滿殿嘩然。

所有人看向蕭煜的眼神都變了,滿是鄙夷和憤怒。

我轉頭看向早就癱軟在地的蘇雲袖。

蹲下來冷冷看著她,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聲音冷得像冰:"聽說你會夢見天機?"

"那你有沒有夢到......你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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