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的樓蘭使團馬車,停在大梁宮門口的時候,風卷著塵沙拍得簾幕響。
我掀簾下車。
石拓跟在我身後,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繃得發白。
禁軍的矛尖齊刷刷對準了我們。
帶隊的是禁軍副統領周騁。
他抬手攔在車前,視線掃都不掃我遞過去的密詔。
隻盯著我身上的樓蘭織錦裙,還有臉上的麵紗。
“西域來的?”
他語氣滿是鄙夷。
“穿成這副鬼樣子,也配進我大梁宮門?”
我皺了皺眉。
“我是樓蘭聖女黎娑,奉你們陛下密詔,奉旨入宮。”
“這是密詔文書,你可以查驗。”
周騁嗤笑一聲,抬手就把我遞密詔的手拍開。
“密詔?我們太醫院張大人早就說了,你是樓蘭送過來和親的貢女吧,懂點規矩。”
我還沒說話,宮門方向傳來一陣環佩響,混著輕輕的咳嗽聲。
安柔長公主梁綰,被兩個宮婢攙著走了出來。
她裹著雪白的狐裘,臉白得像紙,走兩步就咳一聲,弱得風一吹就要倒。
她抬眼掃了我一下,立刻捂住額角,眉頭擰得死緊。
“好重的西域腥氣。”
“頭好疼。”
她靠在宮婢懷裏,聲音虛得發顫。
“本宮自幼有頭風,太醫說了,聞不得這些蠻夷的怪味道,見不得這些奇裝異服。”
周騁立刻變了臉。
“摘了。”
我愣了一下。
“摘什麼?”
周騁的刀“唰”地一聲拔出半截,指向我。
“公主體弱,你既來我大梁和親,就該懂大梁的規矩。”
“摘麵紗,摘頭上的破釵,換我大梁宮裝,以示歸順。”
石拓瞬間拔刀擋在我身前,刀尖對準周騁。
“誰敢碰我家聖女?我家聖女可是奉你們皇上的旨意來診病的。”
周騁身後的禁軍立刻圍上來,矛尖都對著石拓。
雙方劍拔弩張。
太醫院丞張墨從宮牆後走了出來,手裏捧著個冊子,臉上滿是冷笑。
“這位就是黎聖女吧?”
他語氣陰陽怪氣。
“你說你是來診病的,可我們收到的詔書上寫的,是你是樓蘭送來的貢女,要入宮為妃。”
我盯著他。
樓蘭的密詔,用的是皇室專屬的信紙,除了梁玦本人,沒人能用。
他說內容變了,隻能是有人授意。
我還沒開口,梁綰又咳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宮人趕緊給她遞藥遞帕子。
她喘了好半天才緩過來,眼尾都紅了,柔柔弱弱地開口。
“我也不是要為難她。”
“隻是今日太後要在宮中設宴,宗親命婦都在。”
“她一個蠻夷女子,穿著怪衣服,蒙著臉,頭上還插著個死人骨頭做的釵子,嚇著了太後和各位夫人,豈不傷了兩國體麵?”
這話軟乎乎的,卻句句帶刺。
周騁立刻會意,抬手下令。
“來人!”
“給她把麵紗扯了,骨釵拔了,衣服換成宮裝,按倒了跪進去!”
02
禁軍立刻衝上來。
石拓以一敵十,肩臂很快被矛尖劃開好幾道血口子,卻半步都沒退。
我被逼得連連後退,有人的指尖已經碰到了我麵紗的係帶。
我猛地後退一步,冷聲開口。
“我摘不了。”
“麵紗是樓蘭聖女身份的象征,除了你們陛下,沒人能摘下查驗我的身份。”
“發間的骨釵離了身,陛下的毒就沒法治。”
梁綰捂著額角,眼淚都落下來了。
“什麼解毒?太醫院林院判說了,我皇兄就是風寒嚴重了點而已。”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這是想故意咒我皇兄死!”
張墨也在旁邊幫腔。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樓蘭是不是想借著和親的由頭,故意挑事?”
“你今日不摘,就別想進這個宮門,到時候耽誤了和親,兩國開戰,你們樓蘭擔待得起嗎?”
“我奉的是陛下的密詔,不是來和親的。”
我耐著性子再次解釋,
“你若不信,大可把密詔拿進去給陛下身邊的李福全看,他認得陛下的印。”
周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陛下已經昏迷三天了,連朝政都交給太後打理,哪來的功夫給你寫密詔?我看你就是個招搖撞騙的妖女,想進宮害陛下!”
石拓掙紮著想起身,但血已經染紅了他的半邊袖子,被我用眼神按住了。
我們就這麼在宮門口僵持了兩個時辰。
我站在宮門口的風裏,站了足足兩個時辰。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疼,石拓頸間被刀割破的地方已經凝了血痂,
梁綰坐在宮人搬來的軟榻上,裹著狐裘,時不時咳兩聲,冷眼瞧著我們。
周騁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見我始終不肯鬆口,對著身後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還愣著幹什麼?”
“給我扯!扯不下來就拿刀割!出了事我擔著!”
兩個士兵立刻衝上來,伸手就往我臉上抓。
就在這時,宮門方向突然傳來陳太後身邊嬤嬤的聲音。
“太後駕到——”
周騁瞬間挺直了腰背,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他的靠山來了。
我抬眼看去。
陳太後被宮人們簇擁著走了出來,臉色陰沉。
梁綰立刻撲過去,撲在太後懷裏哭。
“母後,你可算來了。她欺負我,故意咒我頭風發作,咒皇兄病重不起!”
“她還不肯摘麵紗以真麵目示人,故意氣我,我頭好疼。”
“她的隨從還傷了好幾個禁軍,這是要造反啊!”
太後拍著她的背,眼神刀子似的剜向我,又掃過被按在地上、頸間抵著刀的石拓。
“大膽蠻夷!反了天了!”
“綰綰金枝玉葉,身子弱,你也敢氣她?”
“一個蠻夷小國來的賤婢,也敢在我大梁宮門口撒野?”
她抬手指著石拓,聲音冷得像冰。
“給哀家掌嘴!往死裏打!我倒要看看,西域的骨頭是不是比我大梁的板子硬!”
03
兩個禁軍立刻上前,對著石拓的臉狠狠扇下去。
“啪、啪——”
幾下的功夫,石拓的嘴角就被打出了血。
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眼睛死死盯著周騁,半點服軟的意思都沒有。
院丞張墨見勢,立刻上前拱火。
“太後明鑒!這黎娑頭上的骨釵,是西域祭祀用的邪物!”
“最近陛下昏迷不醒,長公主頭風反複,肯定是被這邪物衝了氣運!留著她,早晚要出大事啊!”
太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厲聲下令。
“我數三個數。”
“要麼你自己摘了麵紗,拔了那破骨釵,跪行三步到綰綰跟前,磕三個響頭賠罪。”
“不然哀家現在就下令,把你和你帶來的隨從,全都斬在宮門口!”
周騁得了太後的話,更囂張了,親自走過來,伸手就往我臉上抓。
“聽到沒有?還不摘了麵紗跪下來受罰?非要我親自動手?”
他抬手就往我臉上抓,另一隻手還要去扯我頭上的骨釵。
石拓掙紮著要起來護我,按在他身上的禁軍扔死死壓著他。
太後身邊的掌事容嬤嬤立刻上前一步,尖著嗓子翻開手裏的彤史冊。
“老奴剛查過了,今年樓蘭進貢的禮單上,確實有個叫黎娑的侍妾,說是送給陛下解悶的,哪來的什麼聖女?”
周圍圍觀的宗親命婦瞬間炸開了鍋,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說呢,蠻夷就是蠻夷,穿得怪模怪樣的,連麵紗都不肯摘,原來是送來的貢女!”
“低位份的侍妾入宮,見了太後和長公主得行三跪九叩禮,她連最基本的尊卑都分不清!”
“我說最近宮裏怎麼諸事不順,原來是來了個邪性的蠻女!”
“趕緊把她趕出去,別衝撞了太後和陛下的福運!”
人群裏不知誰小聲漏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卻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聽說樓蘭人善用邪術,她戴的那骨釵,是用祭天的人骨做的,專門衝氣運的......怪不得陛下昏迷了這麼久。”
這話一出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太後的眼神瞬間淬了毒,死死盯著我頭上的骨釵。
“好啊,原來是來克我兒的!”
她抬手指著我,聲音冷得掉冰碴。
“按宮規,低位份侍妾衝撞長公主,杖責二十,罰入浣衣局為奴。”
“她還帶了個凶徒傷禁軍,意圖行刺,按律,主仆二人都該亂棍打死!”
周騁立刻得了令,獰笑著上前。
“賤婢還敢躲?我勸你乖乖受罰,不然哀家立刻傳旨邊關,發兵把你們樓蘭踏平!”
我攥緊了袖中的密詔:
“我真的是奉陛下密詔來的,這是密詔,你可以驗印。”
“驗什麼印?”
太後冷笑一聲,抬手就把我遞過去的密詔打落在地,
“我兒昏迷了三天,連字都寫不了,哪來的密詔?我看你就是林院判說的,樓蘭派來的細作,故意想攪亂我大梁的宮闈!”
剛才躲在人群說話後的男人此時上前一步,對著太後拱手:
“太後明鑒,這妖女留著遲早是禍患,以臣之見,不如現在就除了,以安陛下龍氣!”
看來,他就是那個太醫院的林院判。
皇帝的毒是治不好的,誣陷別人的話是張口就來的。
周騁立刻得了令,獰笑著上前一步:“聽到沒有?還不自己摘了那破骨釵跪下來受罰?非要爺爺動手?”
石拓猛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我身前,抬手就握住了周騁的刀身,血順著刀刃往下滴。
“誰敢碰聖女一根頭發,我殺了他全家!”
太後氣得渾身發抖,一拍身邊的扶手:
“反了!真是反了!給我打!先把這目無尊卑的奴才的手砍下來,再摘了那妖女的骨釵!”
周圍的禁軍立刻蜂擁而上。
04
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
石拓要衝過來救我,被周騁一刀捅在肩窩上,瞬間血就浸透了衣料,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還是咬著牙不肯倒。
我抬手給了他一個眼色,示意他別動。
這裏是大梁皇宮。
我如果先動手,他們就有理由坐實我細作的身份,還會給他們發兵踏平樓蘭的借口。
容嬤嬤粗糙的手碰到我頭上骨釵時,冷笑一聲:
“什麼聖女,什麼信物,不過是個破爛骨頭做的釵子,也敢拿到大梁皇宮來顯擺?”
“到了這裏,長公主說不喜歡,你就得摘。”
宮樓上的梁綰靠在柱子上,臉上露出一絲快意的笑,還假惺惺地開口:
“嬤嬤下手輕些,別弄疼她了,她畢竟遠道而來。”
話說得體麵,她的眼神卻死死盯著我的額頭,像等著看我被剝掉一層皮的狼狽樣子。
“黎姑娘,你別怪我,病人總是受不得委屈的。”
容嬤嬤又抬手一把扯下我的麵紗。
我轉頭掃了林文淵一眼。
他也正看著我,對視的瞬間,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嘴角還勾著一抹笑。
那笑意看得我心口一沉。
看來剛才宮門口這場鬧劇,是他搞的鬼。
他知道我是聖女,知道我是奉密詔來救梁玦的,卻故意把我說成和親貢女,挑唆太後和長公主刁難我。
他在怕我救活梁玦?
或者,梁玦的毒根本就是他下的?!
梁綰看我不理她,垂下眼,裝得委屈。
太後立刻接話:
“昭寧乃大梁嫡公主,生來尊貴,你既是來和親求庇護的,就該明白,她一句不適,比你十句委屈都要緊!”
周圍的命婦紛紛附和。
“長公主金枝玉葉,忍不得刺激,你一個西域來的粗野丫頭,調教調教也是應該的。”
“和親本來就是來求一口飯吃,何必端著聖女的架子?”
我聽著這些話,忽然笑了。
一個兩個,自詡是大梁最尊貴的人,卻能被一個太醫院的院判耍的團團轉。
林文淵適時上前一步,對著太後拱了拱手,
“太後,這妖女果然是故意挑事,留著她後患無窮,不如現在就斬了,以儆效尤!”
太後咬了咬牙,剛要開口下令,宮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道尖細的喊聲,劃破了滿院的混亂。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