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家教孩子有一條規矩。
孩子犯錯,不直接罰孩子,而是罰負責教養他的母親。
顧承硯說,疼落在孩子身上,隻會讓他畏懼父親;疼落在母親身上,才能讓他真正懂得愧疚。
這套規矩,沈知微替顧星野受了七年。
顧星野在幼兒園推傷同學,她當著所有家長的麵鞠躬賠罪。
顧星野考試夾帶答案,顧承硯取消了她籌備半年的設計展。
這一次,顧星野偷走她放在抽屜裏的五千元,全部充進了遊戲。
顧承硯坐在沙發上,翻完消費記錄,抬眼看她。
“跪下。”
沈知微沒有動。
“錢是星野偷的。”
“他才七歲,分不清欲望和底線,是教養他的人失職。”
顧承硯示意保鏢上前。
沈知微的手臂被反剪到身後,膝蓋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麵上。
顧星野抱著平板站在一旁,屏幕裏不斷傳來隊友催促的聲音。
他不耐煩地看了母親一眼。
“媽媽,你趕快認錯。”
“再不上線,我要被舉報了。”
沈知微膝蓋疼得發麻,心口卻比膝蓋更冷。
那五千元,是她留給奶奶的護理費。
她正要開口,手機忽然響了。
養老院護工哭著說,奶奶趁交班時跑了出去。
老人沒有穿羽絨服,也沒戴定位手環。
城裏正在下十年不遇的暴雪,室外溫度已經降到零下十七度。
沈知微撐著地麵站起來。
“我要去找奶奶。”
顧承硯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星野還沒有寫完檢討。”
“那是我奶奶!”
沈知微眼眶通紅。
“她有阿爾茨海默病,連自己住在哪裏都記不清!”
“養老院已經報警,警察比你更專業。”
顧承硯將紙筆推到顧星野麵前。
“你現在離開,隻會讓他認為,隻要發生更大的事,他犯下的錯便可以被揭過去。”
沈知微拿出手機叫車。
暴雪導致大麵積封路,訂單接連被取消。
管家低聲提醒,顧家隻有一輛越野車換了雪地胎。
沈知微轉頭看向丈夫。
“你送我過去。”
“等找到奶奶,我回來把這場懲罰完成。”
顧承硯沉默片刻,終於鬆口。
“給星野十五分鐘。”
“檢討寫完,我親自送你。”
沈知微盯著鐘表上的秒針,手指止不住發抖。
她不敢耽誤一分鐘,甚至替兒子磨好鉛筆,將檢討紙一張張鋪平。
十五分鐘剛到,院外忽然亮起車燈。
沈知微衝到門口,隻來得及看見越野車駛出鐵門。
“先生去哪了?”
管家避開她的視線。
“喬小姐被困在地下停車場,舊病發作,一直喊先生的名字。”
沈知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喬安然曾是顧承硯最想娶的女人。
八年前,她出國深造;三個月前,她以兒童心理學專家的身份回國。
顧承硯奉行多年的規矩,也從她回來的那天起有了例外。
沈知微撥了十幾通電話,全被掛斷。
她披上外套,獨自衝進風雪。
養老院發來的監控顯示,奶奶沿著已經廢棄的十二路公交線,一直往城西去了。
那是沈知微小時候上學的路線。
奶奶忘了現在是哪一年,卻還記得小孫女怕黑,每天都要去終點站接她回家。
沈知微沿著公交線頂著暴雪找了一夜。
天色泛白時,她終於在廢棄車站後的雪堆裏,看見了她的奶奶。
奶奶蜷縮著身體,懷裏緊緊抱著一條沒有織完的紅圍巾。
沈知微跪進雪裏,將老人抱進懷中,聲音顫抖。
“奶奶,我是意意。”
“我來接你了。”
老人費力睜開眼,把圍巾往她手裏推。
“意意怕冷。”
“下雪了,得給她送過去......”
那隻凍得青紫的手從圍巾上滑落。
沈知微抱著她,不停地哭喊著讓奶奶再睜眼看看她。
可嘶啞的哭聲被風雪撕碎,奶奶也再也沒有了回音。
急救人員趕到後,檢查了許久,最終蓋上白布。
“如果能早到十五分鐘,或許還來得及。”
等顧承硯趕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的大衣上沾著女人的長發,領口殘留著喬安然慣用的梔子香。
沈知微絕望地看向他。
“你答應我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就會陪我找奶奶!”
“你的承諾,就是陪我看奶奶的屍體嗎?!”
他看著擔架,眉間微沉。
“這是個意外,安然受到驚嚇,我得等她情緒穩定才能離開。”
“奶奶遇害主要責任在養老院,你不要把過錯歸到無關的人身上。”
顧星野也被管家帶了過來。
他躲在父親身後,小聲說:
“媽媽,我知道錯了。”
“我們回去吧,我還沒吃早飯。”
沈知微低頭看著兒子,忽然明白了。
七年殺雞儆猴的懲罰,確實讓他學會了一件事。
無論他犯下什麼錯,挨罰、受苦、失去至親的人,都隻會是媽媽。
沈知微摘下婚戒,放進那條未完成的紅圍巾。
“顧承硯。”
“這個家,我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