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從婚紗店出來，天空飄起了細雨。

我沒有讓陸景琛送，自己叫了輛車回了我們剛裝修好的新房。

這套房子首付是陸家出的，但每月的房貸是我在還。

陸景琛自詡是個純粹的藝術家，開了一間獨立畫室，半年都賣不出一幅畫。

家裏的開銷，小到水電煤氣，大到物業車位，全是我的工資在填補。

甚至連他畫室裏的那些昂貴顏料，都是我省吃儉用買給他的。

我推開門，屋子裏一片死寂。

玄關處的智能音箱閃著幽藍的光。

我疲憊地踢掉高跟鞋，換上拖鞋。

“小愛，播放今日留言。”

這是我的習慣。每天下班回來，都會聽一下家裏的留言記錄，有時候是我媽叮囑我喝湯，有時候是陸景琛讓我順路買煙。

機器發出滴的一聲。

緊接著，清晰的女聲在空蕩的客廳裏回蕩開來。

不是我媽，也不是陸景琛。

是薑瑤。

“景琛哥，你家這套意式極簡的沙發真舒服，比思思姐那個老破小的出租屋強多了。”

錄音裏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似乎是她整個人陷進了沙發裏。

陸景琛的輕笑聲隨之響起。

“喜歡就多來坐坐。這房子本來也是為了方便我創作才買的，思思那種死板的性格，根本不懂欣賞這些設計。”

我站在玄關，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錄音是今天上午的。

那時候我正在公司焦頭爛額地處理婚禮的最後幾項請假交接，而陸景琛告訴我，他在畫室閉關找靈感。

原來他的靈感，是帶薑瑤回我們的婚房。

錄音還在繼續。

“哎呀，這是什麼？”

薑瑤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嫌棄。

“怎麼在茶幾下麵還放著一雙這麼土的紅布鞋啊？這大紅大綠的牡丹花，簡直是對這套極簡裝修的侮辱。”

我的心猛地揪緊。

那是上周，我媽特意從鄉下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車，親手給我送來的喜鞋。

她眼睛不好，迎著燈光一針一線納出來的鞋底，鞋麵上的牡丹花是她熬了幾個通宵繡的。

拿給我的時候，她的手指上全是針眼。

“景琛哥，這鞋太礙眼了，破壞了整個客廳的風水氣場。”

薑瑤嬌嗔著。

陸景琛語氣隨意：“哦，那是林思思她媽帶來的。老人家不懂審美，非要塞過來。你覺得礙眼就扔了吧，反正思思結婚那天穿的是Jimmy Choo，這破布鞋根本上不了台麵。”

“直接扔了多可惜。”

薑瑤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如我幫你改造一下，賦予它一點現代解構主義的藝術感吧。”

緊接著，錄音裏傳來了剪刀裁斷布料的刺耳聲。

“哢嚓。”

“哢嚓。”

那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直接鋸在我的神經上。

我瘋了一樣衝進客廳。

茶幾上幹幹淨淨。

我趴在地上，拉開茶幾底下的抽屜。

空了。

我轉身衝向垃圾桶。

在翻倒的果皮和外賣盒裏，我看到了那雙紅布鞋。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鞋了。

鞋麵被剪成了幾塊碎布，那朵我媽一針一針繡出來的牡丹花，被從中間生生剪裂，紅色的絲線散落一地，像是一灘刺目的血跡。

鞋底被丟在最下麵，上麵還印著半個沾著泥土的灰色高跟鞋印。

那是薑瑤今天穿的鞋的鞋印。

我跪在垃圾桶前，雙手捧著那堆碎布，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喉嚨裏發出一種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這不僅僅是一雙鞋。

這是我媽那卑微、怯懦但又傾盡全力想要給我的愛。

她總覺得自己沒用，給不了我豐厚的嫁妝，隻能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試圖讓我在婆家能挺直一點腰板。

可現在，這份心意被他們當成垃圾一樣踩在腳底。

大門傳來指紋解鎖的聲音。

陸景琛哼著歌走了進來，手裏還提著兩杯某高檔咖啡廳的冰美式。

看到跪在垃圾桶旁的我，他愣了一下。

“你坐地上幹什麼？地還沒拖呢。”

他隨手把咖啡放在玄關櫃上，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滿。

我慢慢站起身，手裏死死攥著那塊碎裂的牡丹繡布。

“你讓薑瑤剪了我媽做的鞋。”

我盯著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陸景琛看清了我手裏的東西，眼神閃躲了一瞬，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多大點事。”

他走過來，試圖去扯我手裏的碎布。

“瑤瑤那是覺得這鞋的設計太陳舊，想用解構主義的手法給它賦予新的藝術生命。這是她在進行藝術創作，你怎麼一點包容心都沒有？”

“藝術創作？”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了一步。

“在我的婚房裏，剪爛我媽給我做的婚鞋，你管這叫藝術創作？”

“林思思，你別不可理喻了。”

陸景琛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不就是一雙破布鞋嗎？頂多值個幾十塊錢。我明天給你媽轉一千塊錢，讓她再去買十雙行了吧？”

他摸出手機，真的打算轉賬。

“你以為這是錢的問題嗎！”

我終於忍不住咆哮出聲。

陸景琛被我嚇了一跳，隨後眉頭皺得更緊。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報警抓瑤瑤嗎？說她破壞了你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他冷笑了一聲。

“林思思，收起你那副受害者的嘴臉。馬上就要辦婚禮了，你現在鬧這一出，是想讓所有人看我們陸家的笑話嗎？”

看笑話。

又是這三個字。

陸景琛知道，這三個字對我來說，就像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

隻要念出來，我就算再疼再恨，也會自己把委屈咽下去。

“叮——”

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著我媽的名字。

陸景琛掃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接啊。順便問問你媽，這雙鞋到底值多少錢，免得你說我欺負你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