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是我自己撐著拐杖，一步一挪挪出校門，攔了一輛好心人的車。

耳鼻喉科的醫生拿著我的檢查報告，臉色很凝重。

他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遞給我：

“神經性耳聾加重，左耳聽力完全喪失，右耳殘存聽力不足百分之五。”

“以後，助聽器也沒用了。”

我呆呆地看著那張紙條。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紙上，暈開了黑色的墨水。

沒用了。

我徹底成了一個聾子。

一個既不能走路，也聽不見聲音的廢物。

我在醫院的走廊裏坐了很久。

拿出手機，習慣性地想給爸爸發消息。

朋友圈的紅點卻刺痛了我的眼睛。

最新一條，是蘇清玥發出來的。

照片裏，楚澤凡戴著棒球帽，笑容陽光地舉著冰淇淋。

蘇清玥的側臉出鏡，眼神寵溺地看著他。

配文是：【陪膽小鬼來遊樂園散心。】

底下有一條我爸的評論：

【小玥真是個好姑娘，小凡也帥氣。我們家星衍要是能像小凡這麼活潑開朗就好了，整天死氣沉沉的，看著就讓人頭疼。】

我死死捏住手機，指骨泛白。

楚澤凡其實是我爸遠房表哥的兒子。

三年前他父母雙亡，被寄養在我家。

自從我殘疾後，我爸對我的態度就越來越冷淡。

他說看著我那兩條萎縮的腿，就覺得晦氣。

相反，四肢健全、嘴甜愛笑的楚澤凡，成了他的心頭肉。

我退出朋友圈，點開我爸的聊天框。

“爸，醫生說我徹底聾了。”

消息發出去十分鐘後。

對麵回過來一條語音。

我聽不見，隻能用語音轉文字。

“聾了就聾了，反正你平時也不愛說話。”

“你趕緊回來，今天學校發了保送名額表，你把名額讓給小凡。”

“他成績雖然沒你好，但你一個殘疾人，讀那麼好的大學有什麼用？以後還不是很難找好對象。把機會留給弟弟。”

我看著屏幕上冰冷的文字。

呼吸急促起來，肺裏像塞滿了玻璃渣。

保送名額。

那是我拖著殘疾的雙腿，沒日沒夜刷題，參加各種競賽，拚了命才換來的。

是我唯一能改變命運，離開這個家的希望。

現在，他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我讓給楚澤凡。

我手指顫抖著回複：“不可能。那是我的。”

對話框上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過了很久，轉文字的對話框裏跳出一大段話：

“陸星衍！你怎麼這麼自私！”

“你已經毀了自己，還要毀了你弟弟嗎？”

“你殘疾了我們養你一輩子還不夠嗎？你非要霸占著好資源浪費掉！”

“今天你要是不把字簽了，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爸！”

我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淌。

原來在他們眼裏。

我的努力叫浪費。

我的爭取叫自私。

我撐著拐杖站起來，慢慢走出醫院。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但我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客廳裏燈火通明。

我爸正在廚房切水果，楚澤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我進門。

楚澤凡立刻站起來，跑過來親熱地攬住我的肩膀。

他用唇語對我說：

“星衍，你回來啦。”

“幹爸說你要把保送名額讓給我，真的太謝謝你了！”

“我知道你對我最好啦！”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因為失去平衡，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拐杖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震動。

我爸從廚房衝出來。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我一眼，直接把楚澤凡拉到身後。

他指著我的鼻子，雖然我聽不見聲音，但我能看懂他憤怒的口型：

“你發什麼瘋！想打你弟弟嗎！”

“把協議簽了，趕緊滾回房間去，看到你就煩！”

我趴在地上，仰起頭看著他。

“我不會簽的。”

我一字一句，聲音因為聽不見而顯得有些怪異沙啞。

楚澤凡躲在我爸身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用隻有我能看懂的唇語，慢慢地說：

“由不得你哦，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