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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寧寧,把家明的西裝熨了,他麵試不能遲到。”

​上輩子,我為了這句話,在陸家當了十一年的保姆,最後倒在雪地裏連口熱湯都沒喝上。

​這輩子醒來,我看著那張發黃的折疊床,第一次抬眼反問:“憑什麼?”

​陸母愣了,陸家明怒了,可他們不知道——這棟房子,當年是用我爸的撫恤金買的!

​他們更不知道,當我拖著行李箱決絕走出陸家大門時,手機裏彈出了一條陌生短信:

​“薑寧,你十九歲在公交車站救過的那位老太太,是我外婆。我找了你四年,來我這裏。”

......

​薑寧是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吵醒的。

​那種刺耳的嗡嗡聲,像一把細密的銼刀。

​一下又一下地磨著她的神經。

​她睜開眼。

​視野裏不是白得發亮、充斥著消毒水味的ICU病房。

​而是一片昏暗狹小的空間。

​上方是剝落了漆皮的牆頂。

​左邊是一個搖搖欲晃的舊木衣櫃。

​右邊是一扇朝北的小窗。

​窗外,陸家客廳的空調外機正在發出令人煩躁的嗡鳴。

​震得窗框輕輕顫抖。

​這裏是陸家老宅二樓的儲物間。

​一張一米寬的折疊床,幾乎塞滿了整個房間。

​十一年前,陸母拉著她的手說:“寧寧啊,家明要準備高考,需要獨立安靜的大房間。”

​“家裏實在騰不出空,你先在這個儲物間擠擠。”

​“等以後換了大房子,一定給你留間朝南的。”

​這一擠,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裏,陸家換了三套房。

​這一間陰暗潮濕的儲物間,卻始終是她在陸家的“專屬住所”。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新發來的微信,來自【陸阿姨】:

​“寧寧,家明的西裝你熨好了沒有?他今天那個麵試很重要,你別耽誤了。熨好了順便把早飯做了,家明胃不好,要喝小米粥。”

​薑寧看著那行字,指尖冰涼。

​上輩子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上輩子,她看到這條消息,顧不上發燒三十八度的身體。

​爬起來給陸家明熨好了那件昂貴的西裝。

​又精細地熬了兩個小時的小米粥。

​那天陸家明麵試順利通過了。

​晚上,陸母高興地在酒樓定了一桌好菜,全家人歡天喜地地去慶祝。

​沒有叫她。

​因為陸母說:“寧寧在家裏打掃衛生,況且她那個性格,去了公共場合也放不開,別掃了大家的興。”

​後來,她積勞成疾,倒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裏。

​臨死前,陸母提著一箱過期打折的牛奶去醫院看她。

​抹著眼淚說:“寧寧,這些年辛苦你了。以後家明成了家,我們全家都會記著你的好......”

​可後來,沒有以後了。

​她在那個冬天徹底閉上了眼睛,年僅三十二歲。

​而陸家明,在她屍骨未寒時,就高高興興地迎娶了公司高管的女兒。

​“嗬......”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薑寧的喉嚨裏溢了出來。

​她坐起身,深呼吸了三次。

​冰冷潮濕的空氣順著氣管滑入肺部。

​帶來一種真實而刺骨的痛覺。

​她不是在做夢。

​她真的重來了。

​重回到了二十三歲,重回到了所有悲劇還沒徹底失控的這一天。

​薑寧翻身下床,踩著單薄的拖鞋走到狹小的洗手間前。

​鏡子裏的人,麵色蒼白,眼圈青黑。

​眼底帶著一種長期被壓抑、被討好磨出來的怯懦與倦意。

​二十三歲,本該是最絢爛的年紀。

​可她看起來,卻像是一株行將枯萎的雜草。

​薑寧伸出手指,撫摸著鏡子裏的自己。

​低聲問:“薑寧,上輩子你死的時候,最後悔的事是什麼?”

​腦海裏那個微弱的聲音瞬間給出了答案:“我從來......沒問過自己想要什麼。”

​“我一直在討好所有人,最後卻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得到。”

​薑寧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股習慣性的討好與怯懦,徹底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平靜。

​她推開儲物間的門,走了出去。

​客廳裏,陸母正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著車厘子,一邊皺著眉刷手機。

​聽到動靜,陸母頭也沒抬,語氣裏滿是不悅與理所當然:

​“怎麼才出來?西裝熨好了沒?趕緊端出來啊,家明一會兒就要出門了!”

​茶幾另一旁,二十六歲的陸家明正靠在椅背上打遊戲。

​頭也不抬地附和:“就是啊寧寧,你今天動作怎麼這麼慢?”

​“我這可是大公司的麵試,遲到了你擔待得起嗎?”

​以前的薑寧,聽到這種話,早就嚇得連聲道歉,慌忙跑去廚房和衣櫃前忙活了。

​但這一次,薑寧隻是靜靜地站在客廳中央。

​她看著這母子倆。

​看著陸母身上那件價值幾千塊的絲綢睡衣。

​看著陸家明腳上那雙最新的限量款球鞋。

​這些錢,全都是當年她父親犧牲後,留給她的撫恤金!

​陸家當年以“代為保管”的名義拿走了所有的錢,卻隻給她提供了一個儲物間和剩飯剩碗!

​薑寧看著陸母,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

​“陸阿姨,熨西裝,不在我該做的事裏。”

​客廳裏的遊戲音效戛然而止。

​陸母削蘋果的手頓住了,滿臉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

​陸家明也摘下了耳機,皺著眉頭看向她。

​薑寧繼續說道:“我每個月都按時交八百塊錢的生活費。”

​“這棟房子,當年是用我爸的撫恤金作抵押買下的,我有絕對的居住權。”

​“我是這裏的房東之一,不是你家的免費家政阿姨。”

​轟的一聲!

​這句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潭。

​陸母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站起身尖聲道:

​“薑寧!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什麼撫恤金?當年要不是我們家收留你,你早就餓死街頭了!”

​“你現在跟我算這種賬?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陸家明也站了起來,臉色難看地走到薑寧麵前,居高臨下地質問:

​“寧寧,你怎麼跟媽說話呢?”

​“她不就是讓你順手幫我熨個衣服嗎?多大點事啊?”

​“你至於發這麼大脾氣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了?!”

​“多大點事?”薑寧轉過頭,直視著陸家明的眼睛。

​那張她看了十一年的臉,英俊、體麵。

​但在上輩子她最絕望、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這張臉從來沒有為她回過一次頭。

​“陸家明,你今年二十六歲了。”

​薑寧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個二十六歲的成年男性,連一件麵試要穿的西裝都需要別人幫你熨。”

​“連一碗粥都需要別人給你熬。”

​“你不覺得你自己有問題嗎?”

​“還是說,你早就習慣了像個廢人一樣,吸著我的血過日子?”

​“你!”陸家明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

​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紫。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可看著薑寧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居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以往那個隻要他一皺眉就會驚慌失措、隻要他一歎氣就會主動妥協的薑寧,不見了。

​現在的薑寧,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甚至......帶著一絲厭惡。

​薑寧沒有再給他們任何爭吵的機會。

​她轉身走向儲物間,從門後拖出一個舊布行李箱。

​打開衣櫃,她的衣服少得可憐。

​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兩條舊牛仔褲,還有外套。

​她用最快的速度將這些屬於自己的東西塞進箱子裏。

​陸家明追到了儲物間門口。

​看著她雷厲風行的動作,陸家明心裏莫名慌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某種一直抓在手裏的東西,正在飛速溜走。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薑寧的手腕:

​“寧寧,你別鬧了行不行?!”

​“不就是一件西裝嗎,我自己熨!”

​“你趕緊把行李放回去!你搬出去能住哪兒?”

​“你在江城有朋友嗎?你有錢租房嗎?!”

​薑寧敏捷地躲開了他的手。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哢噠一聲,格外響亮。

​她抬起頭,冷冷地看著陸家明:“那是我的事。”

​“但哪怕我睡大街,也絕對比住在你家這個儲物間裏......幹淨得多。”

​說完,薑寧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陸家明。

​在她拎著箱子經過客廳時,陸母還在後麵破口大罵:

​“走!讓她走!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求我們!”

​“以後家裏一分錢都不許給她!”

​“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氣幾天!”

​薑寧連頭都沒回。

​砰的一聲。

​笨重的鐵門被關上,將所有的尖酸、刻薄與算計,徹底隔絕在了門後。

​秋天的清晨,空氣裏帶著絲絲涼意。

​薑寧拖著輪子咕嚕嚕作響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困了她十一年的老舊小區。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她站在馬路牙子上,風吹過來,掀起她的發絲,有些冷。

​可她的心裏,卻前所未有的輕鬆。

​她自由了。

​哪怕前路一片迷茫,哪怕她兜裏隻有這幾個月攢下的幾百塊錢。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薑寧拿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短信內容極其簡短,卻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她耳邊炸響:

​【薑小姐,我是傅景深。聽說你在找房子,我有一套市中心頂層的公寓空著。密碼是你大學宿舍門牌號,你隨時可以來住。】

​薑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傅景深?

​江城那個手段雷霆、高不可攀的傅氏集團掌權人?

​她怎麼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

​薑寧緊抿著唇,站在冷風中,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複了一句:

​【傅先生,我不認識你,你是不是發錯人了?】

​對方幾乎是秒回。

​【你認識我外婆。】

​【你十九歲那年冬天,在北一路的公交車站,救過一個心臟病發作的老太太。】

​【那是我外婆。】

​薑寧徹底愣在了原地。

​記憶的閘門瞬間被拉開。

​十九歲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她在去打工的路上,看到一個老太太倒在公交車站旁,麵色發紫,呼吸驟停。

​路過的人很多,可因為害怕擔責任,沒有一個人敢停下。

​是她跑過去,脫下了自己的厚外套蓋在老太太身上。

​然後跪在冰冷的雪地裏,堅持做了整整十五分鐘的心肺複蘇,直到救護車趕來。

​那天,她的雙膝被凍得失去了知覺,大病了一場。

​她以為這隻是自己人生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插曲。

​她甚至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手機再次震動。

​傅景深發來了第三條短信,隻有簡短的一句話,卻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沉穩與堅定:

​【後來我找了你好幾年,但一直沒找到。】

​【薑寧,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這一次,換我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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