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杯奶茶在灰撲撲的磚縫裏徹底洇開時,蘇晚的腦子極其清醒。
周盈盈在電話裏哭得聲撕力竭:“晚晚你忍忍!等救護車!你死了誰給我買加芋泥的熱奶茶啊!”
蘇晚閉上眼,眼角流出一滴混著血的眼淚。
原來,她活了二十二年,在這個家裏連條狗都不如,最後死在幫表姐買奶茶的路上,換來的也隻有一句“誰給我買奶茶”。
可當她再次睜開眼,入目依然是周盈盈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晚晚!帶一杯加芋泥的熱奶茶回來!別又買涼的!”周盈盈的消息再次跳出。
蘇晚低頭看著手機,極輕地笑了一聲。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順從,也沒有歇斯底裏地發飆,隻是隨手拍下身邊最垃圾、最陰暗的角落,連同五個字發了過去:
“你自己去喝。”
這一世,她不報複,不討好,她要親手把那個趴在泥裏討好別人的蘇晚,徹底殺死。
......
蘇晚記得那杯奶茶的顏色。
棕褐色,帶著一點點白色的奶沫,灑在灰撲撲的人行道上,像一小片迅速暈開的汙漬。
她記得自己側躺在地上,臉貼在那片奶茶旁邊,能聞到一點甜膩的味道,混著雨天柏油路的土腥氣。
視線裏有一雙腳跑過來,蹲下來,有人在喊“叫救護車”,有人拿著傘擋在她頭頂。
但她一直在看那灘奶茶。
她想去接住它,但它已經洇進磚縫裏了。
她死前最後的念頭不是疼。
是:“我今天本來不想喝的......是周盈盈說她想喝。”
為了周盈盈一句“想喝”,她在大雨天跑了三條街。
最後被失控的電動車撞倒在路邊。
睜眼。
頭頂是熟悉的那盞燈,瓦數很低,照得整個房間發黃。
她躺在那張窄小的折疊床上,身上搭著周盈盈不要的舊毯子。
發黴的氣味充斥著鼻腔。
周盈盈的房間在隔壁,隱約傳來劇烈的遊戲打殺聲。
手機在枕頭邊震,屏幕亮起來。
周盈盈發了三條消息:
“晚晚!秋天第一杯奶茶!”
“你下班帶一杯回來!要加芋泥的!”
“記得要熱的,別又買涼的!”
蘇晚盯著那三條消息,像在看遠處的東西。
她的手指冰涼,甚至帶著死前的那種僵硬感。
上輩子,她收到這條消息,立馬揉著發酸的腰,連晚飯都沒吃,跑去排了半個小時的隊。
換來的,不過是周盈盈喝了一口後皺眉嫌棄:“太甜了,你這人怎麼連個甜度都記不住。”
蘇晚慢慢坐起來,把身上的舊毯子掀開。
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讓她的意識無比清晰。
她走到那扇很小的窗前,推開窗。
外麵是初秋的傍晚,天還沒黑透,空氣涼涼的,帶著雨水的前兆。
她看著窗外,忽然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那扇小窗拍了一張照。
照片裏,窗框生鏽了,外麵是別人家晾著的舊衣服,遮擋了所有的陽光。
就像她這二十多年的人生,縮在陰暗的角落裏,見不得光。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打字,將那張照片連同五個字回了過去:
“你自己去喝。”
發出去。
拉黑。
操作幹淨利落,沒有一秒鐘的猶豫。
隔壁的遊戲聲戛然而止,接著是周盈盈尖銳的叫喊:“蘇晚!你發什麼瘋呢?!”
蘇晚沒理會。
她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在這個她住了八年的舅舅家裏,屬於她的東西少得可憐。
兩套洗得發白的衣服,一本記賬本,還有一張她和媽媽唯一的合影。
她疊進一個舊帆布包裏。
拉鏈拉上的那一刻,隔壁周盈盈氣衝衝地推開門。
“蘇晚!你什麼意思啊?你敢這麼跟我說話?我媽管你吃管你住,你買杯奶茶怎麼了?你......”
周盈盈的聲音在看到蘇晚收拾好的帆布包時頓住了。
蘇晚站在陰影裏,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以前的討好,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恨。
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堆空氣。
周盈盈被這個眼神看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你......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蘇晚沒有回答。
她走到門口,在門邊貼了很久的黃色便利貼上,拔出筆寫了一句:
“蘇晚,走了。”
寫完,她推開門走出去。
周盈盈在身後尖叫:“你走了就別回來!有本事你以後別用我們家一分錢!”
秋天的風迎麵吹過來,把那些難聽的聲音徹底吹散。
蘇晚走得不快,但她沒有停。
走出去二十米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後背有點涼。
那件外套太薄了,洗得纖維都硬了,是周盈盈穿舊了不要丟給她的。
可這一次,她不再覺得心酸。
她隻是緊了緊衣服,抬起頭看了一眼微昏的天空。
她邊走邊翻手機通訊錄。
翻到一個她存了很多年,但一次也沒打過的號碼。
備注隻有兩個字:“媽媽。”
那其實不是媽媽的電話,是媽媽臨終前,塞在她手裏的一張小紙條上的號碼。
媽媽當時攥著她的手,眼淚掉在她手背上:“晚晚,要是實在撐不住了,打這個電話......找他。”
這些年來,為了那點可笑的尊嚴,也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她一次都沒撥過。
可現在,她不要那虛偽的尊嚴了。
她要活下去,像個人一樣活著。
蘇晚點開那個號碼,按了撥號。
電話裏傳來嘟——嘟——的等待音。
每一下,都像撞在她的心口上。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幹淨,帶著一點點金屬質感的冷意:“喂?”
蘇晚站在路邊的樹下,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她的手緊緊握著手機,聲音有點抖:“傅先生,我是蘇晚。我媽媽......你還有印象嗎?”
電話那頭突然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
連呼吸聲似乎都聽不到了。
蘇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也是,這麼多年過去了,誰還會記得一個死人的承諾?
她苦笑了一下,剛想開口說“打擾了”,那邊卻傳來了椅子拉開的聲音,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你在哪?”男人問,聲音裏沒了剛才的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繃緊。
蘇晚怔了一下,報出了自己所在的路口地址。
那邊停頓了一秒,接著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
“等著,我來接你。”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
蘇晚站在路燈下,慢慢低頭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手機關了機,靠在粗糙的樹幹上。
秋風把樹葉吹落在她腳邊。
她沒哭。
甚至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這一次,她站得特別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