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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淩晨兩點十七分，發燒到近三十九度的許簷摸到手機。
她咬著牙，強忍著眩暈在朋友圈發了句“發燒了，難受”。
她以為至少會有一個人問一句“怎麼樣了”。
可半小時過去，點讚和評論全是零。
反倒是她剛打通的母親電話裏，第一句話就是：“你弟下個月要交房租，趕緊轉三千過來。”
更殘忍的是，她顫抖著點開那個被她備注為“算了”的對話框——
上麵顯示著她幾天前發送的“醫生說我可能得住院”，而對方的最後一條回複，停留在更早前冰冷的六個字：“我們算了吧。”
......
許簷是被燒醒的。
淩晨兩點多。
床單和被子被汗濕透了一層，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冷意從骨縫裏往外鑽。
她伸手去摸枕頭邊的手機。
屏幕光在黑暗裏亮起來，刺得她眼睛發酸，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她按著太陽穴，強撐著刷了一下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別人發的夜宵照片。
她往下滑。
看到了自己一個小時前發的那條：
“發燒了，難受。”
配圖是白牆的一角。
沒有點讚。
沒有評論。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觸碰到那個“刪除”選項。
但她沒有點下去。
萬一呢？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萬一隻是大家都睡了，等天亮就會有人看到呢？
她退出朋友圈，點開通訊錄。
聯係人不多，她慢慢往下滑。
第一個是“媽”。
上周剛打過電話。
通話時間兩分鐘。
母親在電話那頭聲音急促：“你弟下個月要交房租了，你先轉三千過來，他那邊急用。”
她當時說自己最近手頭緊，母親立刻掛了電話。
第二個是朋友安安。
上次聯係還是三個月前。
對方發了一句“下次約”，就再也沒有了下文。
她的手指停在最後一格。
那裏的名字被她改成了兩個字——“算了”。
她點開那個人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停留在半個月前。
最後一條消息是對方發的：
“我們算了吧。”
她往上翻了很久。
看到自己曾經發過去的一條：
“我今天去醫院了，醫生說可能得住院。”
下麵是一片空白。
沒有回複。
一個字都沒有。
許簷看著那個灰色的頭像，喉嚨裏像塞了一塊幹枯的棉花。
刺痛，又發不出聲音。
她慢慢按滅了手機。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她側過身，把身體緊緊蜷縮起來。
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她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那張冰涼的床，但越蜷縮，身上越冷。
第二天天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道慘白的痕跡。
燒退了一些，但頭依然重得像灌了鉛。
許簷坐起來，拿過體溫計量了一下。
三十八度二。
她重新打開手機，第一件事就是點進自己的朋友圈。
那條動態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裏。
依舊是零點讚，零評論。
甚至連一個不小心點到的讚都沒有。
她看了一會兒，拇指按下去。
“刪除”。
彈窗提示“確定刪除該動態嗎？”
她點了“確定”。
那條動態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發過一樣。
她下床去洗手間。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嘴唇幹裂得起了皮，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她用冷水撲了撲臉。
刺骨的水流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穿上一件厚外套，拿上手機和鑰匙，下樓買藥。
巷子裏很安靜。
風從衣服縫隙裏灌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路邊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深夜的便利店白亮亮的，燈光刺眼得讓人想躲。
收銀台後麵坐著個年輕男生，正在低頭玩手機。
許簷走進去，在藥架上拿了一盒退燒藥和一盒感冒靈。
她把藥放到收銀台上。
“三十七塊四。”
收銀員頭也沒抬地說。
許簷低頭翻口袋裏的零錢。
低燒讓人手腳發軟，手指酸疼得有些不聽使喚。
她好不容易摸出幾個硬幣。
“啪。”
第一枚硬幣沒拿穩，掉在了台麵上，又滾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她低聲說。
她連忙去拿第二枚。
“啪。”
第二枚也掉了。
第三枚硬幣在地上滾了一圈，最後停在收銀台腳邊。
她的手停在半空，發著抖。
周圍很靜。
靜得能聽到收銀台電腦主機運轉的轟鳴聲。
她蹲下去撿。
膝蓋軟了一下，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她咬著牙，撐著地麵，慢慢地把硬幣一枚一枚撿起來。
指尖接觸到冰涼的地板，刺得她心裏發酸。
她不敢抬頭。
她拚命把硬幣摞好，放在台麵上。
整個過程沒人說話，也沒人催她。
但她能感覺到身後有人在排隊。
很安靜。
安靜得連對方輕微的呼吸聲都能聽到。
這種安靜讓她覺得窒息。
“好了。”收銀員掃完碼，把藥裝進塑料袋。
許簷拎著袋子，低著頭快速走出去。
剛走到門口，外麵的寒風撲麵而來。
她被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停在路燈下，彎著腰，等那陣咳嗽過去。
身後便利店的門開合了一下，帶出一陣暖氣。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
她聽到那個人對收銀員低聲問了一句：“這附近還有賣粥的嗎？”
收銀員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
她太累了。
耳鳴聲嗡嗡作響。
她抱緊外套，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回到房間，她倒了一杯溫水，把退燒藥吞了下去。
藥片很苦，卡在喉嚨裏，掛得食道生疼。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戶外麵灰蒙蒙的天。
樓下的早市好像開張了，隱隱約約傳來喧囂聲，但那些喧囂都跟她沒有關係。
她打開手機。
翻到通訊錄裏那個“算了”的名字。
點開。
點擊“刪除聯係人”。
“確定刪除該聯係人嗎？”
確定。
刪完之後，她又看了一會兒一片空白的屏幕。
然後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正在慢慢變亮。
第一縷陽光照在窗台的塵埃上，空氣裏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沉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