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心臟裏有一個極小的缺口,平時沒有任何症狀。
可一旦進入深水高壓環境,微小的氣泡就會穿過缺口,引發致命的腦梗塞。
極度熱愛深潛的媽媽,卻認為這是我膽小不敢潛水的借口。
“海底的世界那麼漂亮,有五顏六色的珊瑚和海龜。”
“媽媽準備了這麼久的潛水旅行,你難道忍心一直縮在船上嗎?”
在媽媽的懇求下,我穿上了潛水服,跟著她潛入深海。
隨著深度的增加,水壓不斷升高。
我的半邊身體開始發麻,眼前出現大麵積的黑斑。
我努力向遊在前麵的媽媽比劃“上升”的手勢。
媽媽隔著潛水鏡,溫柔地看著我。
她遊過來,握住我冰冷發抖的手,帶著我繼續往更深處的珊瑚礁遊去。
她在防水寫字板上寫下:
【別怕,深呼吸,媽媽陪你一起克服恐懼,你看前麵的魚多美。】
看著媽媽眼角彎彎的笑意,我停止了掙紮。
呼吸器從我的嘴裏滑落,我在蔚藍的深海裏安靜地懸浮著。
色彩斑斕的熱帶魚穿過我的指尖。
媽,海底真的很美,謝謝你帶我來看。
但我可能,沒辦法陪你遊回海麵了。
......
“這孩子脾氣越來越大了。”
岑霜微摘下潛水鏡,隨手扔在遊艇的甲板上。
海水順著她的緊身潛水服往下淌,在防滑墊上積起一小灘水漬。
裴錚岩走過來,遞過去一條幹燥的厚浴巾。
“音塵人呢。”
岑霜微接過浴巾擦拭著頭發,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在下麵跟我鬧脾氣呢。自己把呼吸器吐了,就在那兒懸著不肯動。”
“我拉她也不走,跟她比劃手勢也不理,非要用這種方式逼我帶她上去。”
裴錚岩微微皺起眉。
他走到護欄邊,低頭看了一眼蔚藍深邃的海麵。
“都二十二歲了,遇到點克服不了的困難就開始撒潑。”
“你就不該慣著她,這種時候越理她,她越蹬鼻子上臉。”
岑霜微歎了口氣,在甲板的躺椅上坐下。
“我也想通了。她就是知道我會心軟,才故意在水下裝可憐。”
“以為吐了呼吸器我就得求著她上去?我就偏不如她的願。”
她端起桌上的冰鎮椰汁,喝了一口。
“船長,把船開走。我們在附近海域繞一圈再回來。”
“讓她在海裏泡著清醒清醒,等她自己受不了了,自然會遊上來求救。”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遊艇在海麵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尾浪,慢慢駛離了這片海域。
我懸浮在半空中,安靜地看著那艘越來越遠的白色遊艇。
我的靈魂很輕。
不再有深海高壓帶來的擠壓感,也不再有那種血管即將爆裂的劇痛。
我低下頭。
視線穿透湛藍的海水,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她正隨著暗流,一點點朝著更深不見底的海溝沉去。
眼睛半睜著,嘴角還有沒有吐盡的微弱氣泡。
四周圍繞著岑霜微心心念念想讓我看的彩色熱帶魚。
它們親吻我的頭發,穿過我僵硬的指尖。
我真的沒有裝可憐。
那半個小時裏,我拚命向她比劃上升的手勢。
可是她覺得我是在抗拒,在退縮。
我不怪她。
因為從小到大,她從不相信我說的話。
高二那年的體測前夕。
我拿著市醫院開具的心臟彩超單,走到正在做飯的岑霜微身邊。
“媽,醫生說我心臟有個卵圓孔未閉,建議我不要參加八百米長跑。”
她停下切菜的手,拿過那張單子掃了一眼。
隨後將彩超單放在流理台上。
“裴音塵,你為了逃避八百米測驗,連這種借口都能找出來?”
“我不懂什麼叫卵圓孔未閉,我隻知道你從小跑兩步就喊累。”
“隔壁王阿姨的女兒也是心臟有點雜音,人家不照樣天天晨跑練體能?”
我急切地解釋。
“醫生說這種病平時沒感覺,但劇烈運動會增加缺血風險。”
裴錚岩恰好下班回家。
他扯下領帶,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語氣平靜。
“音塵,你要是覺得學習壓力大,可以說出來。別拿身體做借口。”
“人都是逼出來的。你不去逼自己一把,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潛能在哪。”
第二天,岑霜微親自開車送我去學校。
她站在操場邊,看著我站上跑道。
“跑不完不許回家。”
那天我跑到了終點。
然後眼前一黑,摔在塑膠跑道上,嘔吐不止。
岑霜微拿紙巾給我擦嘴,眼神裏不僅沒有心疼,反而帶著幾分欣慰。
“你看,這不是跑下來了嗎?”
“身體的極限就是要打破的。你就是平時太嬌氣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試圖拿病曆本向他們證明過什麼。
因為在他們眼裏,我的病痛等同於軟弱。
我的求救等同於逃避。
海風吹過我虛無的身體。
我收回視線,跟著遊艇飄走。
岑霜微躺在甲板上曬著太陽。
她拿出手機,對著遠處的海平線拍了一張照片,發到了朋友圈。
配文是:
【帶女兒克服深海恐懼的第一天。希望她能明白,每一次退縮,都是在放棄更廣闊的世界。】
底下很快有了點讚和評論。
她笑著回複了幾條。
完全不知道,她的女兒已經永遠留在了那個更廣闊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