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的路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紀雪寧坐在副駕駛,一直低聲抽泣。
我和紀硯坐在後排,中間隔著很遠的距離。
他問了我三次,為什麼要對紀雪寧說那種話。
我不敢回答。
謊已經說出口,再解釋就會顯得我反複無常。
而且,一旦說出真相,紀雪寧會被所有人責怪。
她跟我不一樣。
她是紀家精心養大的女兒。
她的人生那麼漂亮,不能因為我多一道汙點。
紀硯見我始終沉默,失望地移開了目光。
回家後,爸爸媽媽已經在客廳等著。
桌上放著我的手機。
屏幕停留在搜索頁麵。
“怎樣才能不被人發現地消失。”
“死後還需要向家人道歉嗎。”
“沒有葬禮的人會被笑話嗎。”
這些問題,是我這些年陸續搜索的。
我從沒舍得刪除。
因為每一次準備去死時,我都想從前人的經驗裏,找出一種最不丟臉的辦法。
此刻,它們卻被一條條投在客廳的大屏幕上。
傭人們站在四周。
家庭醫生和管家也在。
所有人都看見了。
我的血液仿佛一瞬間衝到頭頂。
這比把我扒光了扔到大街上還可怕。
我衝過去搶手機,腳卻絆在地毯上。
砰的一聲,我重重摔在地上。
沒人笑。
可我腦中卻響起了比禮堂裏更猛烈的哄笑聲。
爸爸把我扶起來。
“知微,你為什麼總在搜索這些?”
我張了張嘴。
說不出來。
媽媽眼睛通紅。
“你昨晚投湖,真的不是意外,對不對?”
我想搖頭,可脖子僵得無法動彈。
紀雪寧突然跪在我麵前。
“姐姐,我求你別再這樣了。”
“隻要你不傷害自己,我現在就離開紀家。”
她哭著拿出一張紙。
那是她寫好的斷絕關係聲明。
媽媽急忙將她拉起來。
“你胡說什麼?”
紀雪寧哭得喘不過氣。
“姐姐覺得是我搶走了她的位置。”
“她昨晚投湖,今天又讓我去死,不就是想逼我離開嗎?”
紀硯眉頭緊鎖。
“知微已經承認,樓梯間那句話是她說的。”
爸爸的手從我肩上慢慢鬆開。
“所以,你拿死威脅我們,是想讓雪寧走?”
不是。
我沒有想趕她走。
我隻是覺得,應該離開的人是我。
可我看見紀雪寧哭紅的眼睛,又看見父母疲憊的神情,喉嚨裏像塞滿了棉花。
我說不出完整的話。
隻能不停搖頭。
爸爸的耐心終於耗盡。
“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默認,還是覺得我們都不配聽你的解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耳光打在我臉上。
我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回到紀家不過兩天,已經讓他們吵了無數次。
如果我沒有回來,他們一家四口依舊會過得很好。
我才是多出來的那個人。
媽媽擦掉眼淚,蹲在我麵前。
“知微,你有什麼委屈可以告訴媽媽。”
“但你不能一遇到事情就尋死,更不能用這種方式逼迫家人。”
“狼來了的故事,你應該聽過。”
“你總這樣,下一次真的出事,我們還怎麼相信你?”
我怔怔地看著她。
原來死亡也是有次數限製的。
前幾次沒有成功,就會被當成撒謊。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媽媽想抱我,我卻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客廳裏所有人的視線又聚集在我身上。
我羞恥得幾乎無法呼吸,隻能轉身逃回房間。
當晚,媽媽敲了很久的門。
我躲在衣櫃裏,不敢出聲。
直到外麵徹底安靜,我才慢慢爬出來。
床上放著紀雪寧的斷絕關係聲明。
背麵多了一句話。
“再鬧下去,所有人都會厭惡你。”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拿出紙筆,開始給每個人寫道歉信。
寫到最後,我忽然覺得很輕鬆。
隻要這一次成功,他們就再也不用擔心我拿死亡威脅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