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宴前一晚,沈家老宅燈火通明。
今天是確定最終菜單和賓客座次的日子。
沈家七大姑八大姨擠滿了一客廳,瓜子殼吐了一地。
我坐在最外圍的一張塑料圓凳上,像個局外人。
程念卻穿著我的那件星空禮服改成的短裙,坐在沈聿身邊。
她手裏拿著一份鑲金邊的紅底名單,指點江山。
“幹媽,主桌就定八個人吧。”
“聿哥,我,您,還有二叔三嬸。”
我猛地抬起頭。
“主桌沒有我父母的位置?”
喧鬧的客廳瞬間安靜了一秒。
程念放下名單,有些無辜地眨了眨眼。
“柚子姐,主桌位置不夠呀。”
“而且叔叔阿姨是鄉下來的,平時也不習慣用刀叉。”
“我把他們安排在偏廳的第三桌了,那邊靠近廚房,上菜快,他們肯定喜歡。”
我氣得渾身發抖。
偏廳第三桌。
那是專門用來招待司機和隨行保姆的桌子。
我父母養育我二十多年,在我的訂婚宴上,卻要被塞進下人堆裏。
“不行。”
我站起身,聲音發冷。
“我父母必須坐主桌。”
李翠紅立刻把手裏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麵上。
“怎麼跟念念說話呢?”
“念念是名牌大學出來的,安排這些最妥帖。”
“你爸媽一輩子在地裏刨食,上了主桌連話都不會接,到時候丟的還不是我們沈家的臉?”
二嬸在旁邊嗑著瓜子,陰陽怪氣地幫腔。
“就是啊,林柚。”
“咱們沈家現在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聿哥兒開著大公司。”
“你嫁進來那是高攀,總得認清自己的身份吧。”
我轉頭看向沈聿。
他正低頭回複著手機裏的工作消息,眉頭緊鎖。
似乎連看我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沈聿,你也覺得我父母不配上主桌嗎?”
我盯著他,指甲掐進肉裏。
沈聿這才抬起頭,不耐煩地歎了口氣。
“林柚,你能不能懂點事?”
“明天市裏幾個重要客戶都要來,主桌要留給他們。”
“你父母坐哪不是吃?非得在這個時候爭個高低?”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
“就按念念排的來,別再添亂了。”
我站在那裏,周圍全是沈家人嘲弄和鄙夷的目光。
這一刻,我連反駁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程念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又拿起另一張單子。
“那菜單就這麼定了啊。”
“前菜是蟹粉酥,主菜裏加一道花生酪。”
“聿哥最喜歡吃花生的東西了。”
我猛地睜大眼睛。
“我重度花生過敏,你不知道嗎?”
以前隻要有一點花生粉末,我都會全身起紅疹,甚至呼吸困難。
沈聿明明是最清楚的。
他曾經因為我不小心吃了一口花生醬,半夜背著我跑了三條街去找急診。
現在,他卻默認了這道菜出現在訂婚家宴的菜單上。
程念捂住嘴,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哎呀,我忘了。”
“可是......菜單都已經發給酒店後廚了,定金也交了。”
“柚子姐,要文明天你那道菜就別動筷子了,好不好?”
李翠紅翻了個白眼。
“矯情什麼?不吃不就行了。”
“滿桌子幾十道菜,還能餓死你不成?”
“咱們沈家可不慣著這些臭毛病。”
我看向沈聿。
他沒有反駁母親,隻是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
“行了,一道菜而已,別弄得上綱上線的。”
“明天來的人多,你大度一點。”
大度。
這個詞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的心口來回割鋸。
我忽然覺得很累,極度的累。
餘光裏,我瞥見了坐在角落沙發裏的薑晚。
她是沈聿的大嫂。
自從兩年前大哥沈舟在外麵養的女人生下孩子後,薑晚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沈家人都當她是個啞巴,是個廢物。
此刻她正低頭織著一件灰色的毛衣,仿佛周遭的喧鬧與她毫無關係。
二嬸吐掉瓜子皮,朝著薑晚努了努嘴。
“林柚,你要是實在學不會規矩,就跟你大嫂學學。”
“像個啞巴一樣閉上嘴,至少安分。”
客廳裏爆發出一陣哄笑。
薑晚織毛衣的動作連停頓都沒有,像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
沈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就這麼定了。”
“林柚,明天記得早點來幫忙招呼客人。”
我看著他毫無溫度的背影。
又看了看滿屋子偽善的麵孔。
我沒有再爭吵,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
這會是你們沈家,辦的最後一場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