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學畢業那年,爸媽擲地有聲地對我和妹妹說。
"溫室裏的花朵經不起風雨,女孩必須吃苦,以後才能獨立。"
於是我和妹妹被斷掉了所有生活費。
我撿過破爛,發過傳單,大冬天穿著單衣在街頭發傳單,凍得雙手生了爛瘡。
每次我撐不下去時,我爸總會拍拍我的肩:
"囡囡,現在讓你吃苦,是為了讓你獨立,你可別辜負我們的良苦用心。"
於是我咬牙熬過了無數個日夜。
直到我為了賺八十塊,去高檔留學中介兼職時,看到在"電子廠踩縫紉機"的妹妹。
她穿著光鮮亮麗的裙子,依偎在爸媽懷裏挑選著遊學宣傳冊。
"爸,媽,我不想去英國,那邊冬天太冷了,凍壞了我的皮膚怎麼辦?"
"去澳洲吧,我要坐頭等艙,經濟艙十幾個小時還不把我累死。"
我媽寵溺地替她理裙擺,我爸也笑著拍妹妹的背:
"好好好,都依我們的寶貝,隻要你舒服就行。"
那一刻,我如墜冰窟。
原來所謂的"吃苦教育",從頭到尾隻是對我而已。
但沒關係,他們確實把我教得很獨立。
獨立到從這一秒起,我再也不需要他們了。
......
"小程,三號桌客人等著呢,去續水。"
主管的聲音從前台那邊催過來。
三號桌。
就是他們坐著的那桌。
我端起玻璃水壺,走過去。
十幾步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程予安正翻一本厚厚的澳洲院校手冊,發卡上的蝴蝶結在燈下一閃一閃。
我媽側過身,把她臉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這個學校有海景宿舍,看著就舒服。"
"選最好的,什麼好的都給我們予安。"
我把她麵前的杯子續滿水,退了一步。
我爸抬頭。
看到我的一瞬間,他的筷子頓在了半空。
然後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我手腕往走廊拽,力氣大得水壺差點脫手。
"你怎麼在這兒?"
"兼職。一天八十。"
"不是說在建材城搬貨嗎?"
"辭了。這邊新招人。"
他往大廳的方向望了一眼,嗓音壓得更低。
"你妹妹不知道你在這打工,千萬別讓她看到。"
"她看到會怎樣?"
"她會......不好受。姐姐在她跟前端茶倒水,多讓她為難。"
不是怕我難堪。
是怕她為難。
"你今天先走吧,工錢爸補你。"
他從皮夾裏抽出一張紅色鈔票遞過來。
"日結八十,你多給了二十。"
他頓了頓,沒抽回去。
"拿著。你妹妹就是來隨便看看,什麼都沒定。"
話音還沒落,我媽遠遠喊了一聲。
"老程!予安看中悉尼那個學校了!帶私人泳池那個!"
他把錢塞進我圍裙兜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重新坐下來之後,他笑著拍程予安的背。
"好好好,都聽我們家寶貝的。"
表情自然得像中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退回前台。
同事小葉湊過來小聲問。
"剛才那個叔叔怎麼拉著你往外走?認識的?"
"不認識,問路的。"
"哦。他家那個小姑娘好漂亮。"
"嗯。"
她沒再說什麼。
我也沒再看三號桌。
但餘光裏,我媽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程予安披上了。
她怕女兒冷。
我在這兒幹了一個月,沒有任何人問過我冷不冷。
六點半,他們走了。桌上留著兩隻空杯子和一堆翻亂的冊子。
我收拾桌麵的時候,順手在前台電腦裏調出了預約記錄。
客戶:程建國。學生:程予安。
項目:澳洲本科留學。
預算:叁拾伍萬。已繳定金:伍萬。
付款賬戶尾號:8863。
8863。
我認得這個號。
每個月我把打工賺來的錢轉回家,收款方就是這串數字。
三十五萬。
我攢了五年,一共一萬一千三。
連零頭都不夠。
關上電腦,換了衣服出門。
手機亮了兩下。
第一條是媽媽的。
"未晚,這個月的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啊,你爸廠裏在裁員,家裏緊。"
第二條也是媽媽的。
"你妹妹在廠裏吃苦,我讓她回來歇兩天。你做姐姐的體諒一下。"
三十五萬叫緊。
歇兩天叫吃苦。
我回了兩個字。
"好的。"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程予安的消息彈了出來。
一張自拍,妝容精致,嘴角上揚。
配了一行字:"姐~今天廠裏加班,快累死了。"
照片左下角露出半杯外帶咖啡。
杯壁上印著中介的logo。
跟我今天下午給她續的那杯,同一個款。
她連圓謊都不肯仔細一點。
或者在她眼裏,根本不需要仔細。
我打了三個字,發出去。
"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