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上很冷,落葉踩在腳下,沙沙作響。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裏全是這三年的日日夜夜。
三年前,我二十四歲。
那時候,我是市中心一家外企的管培生。
每個月工資八千,剛拿了部門的優秀新人獎,前途大好。
我還有一個談了四年的男朋友,我們在看房子,準備攢夠首付就結婚。
然後,奶奶倒下了。
我媽那句“你年輕,你辭職照顧一陣子”,把我硬生生拉進了深淵。
一開始,我以為真的隻是“一陣子”。
我以為姑姑們排好了班就會來接手,我以為叔叔忙完那一陣就會回來。
可是沒有。
一個月,半年,一年。
他們就像死了一樣,除了逢年過節提著兩箱牛奶來病床前晃悠十分鐘,拍張照片發朋友圈展示孝心,剩下的時間,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屋子裏永遠散不去屎尿味和消毒水味。
奶奶半夜腿疼,整宿整宿地嚎叫。
我每天晚上要起來三次,給她翻身、拍背、換紙尿褲。
有一次,她大便幹燥拉不出來,痛苦地直翻白眼。
是我,戴著一次性手套,用手指一點一點幫她摳出來的。
那天下著大雨,我站在洗手間裏,一邊用肥皂死命地搓手,一邊看著鏡子裏那個頭發油膩、眼窩深陷的女人,崩潰大哭。
我的工作丟了。
主管等了我三個月,最後無奈地把我辭退。
我的男朋友也走了。
他最後一次來看我,是在兩年前的冬天。
我們在樓下的冷風裏站了十分鐘。
他說:“曉曉,我們半年沒看過一場電影了。我每次找你,你都在給老太太熬藥、擦身。我想要的是一個妻子,不是一個毫無個人生活的免費護工。對不起,我熬不下去了。”
我沒有挽留。
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我連自己都顧不上,拿什麼去愛別人。
為了給奶奶買進口的防褥瘡床墊,買效果更好的靶向藥,我掏空了自己僅存的八萬塊存款。
那時候,奶奶的腦子還算清醒。
她握著我的手,哭著對我說:“囡囡,奶奶心裏有數。你幾個姑姑和叔叔都是白眼狼。這房子,以後就是你的,奶奶給你立字據,誰也搶不走。”
可是今天,那份遺囑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把我扇得眼冒金星。
我停下腳步,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綠燈閃爍。
一滴眼淚砸在手背上。
這是我今天流的第一滴眼淚,也是最後一滴。
奶奶頭七剛過,大姑和叔叔就找上了門。
大姑眼神在十平米的地下室裏嫌棄地掃了一圈,最後捂住了鼻子。
“哎喲,這地方怎麼一股黴味兒。”
叔叔倒是沒廢話,直接拉過一把破椅子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曉曉啊,你奶奶的後事也辦完了。”叔叔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咱們親兄弟明算賬,老太太生前的東西,該交接的得交接一下了。”
我停下手裏疊衣服的動作,看著他們。
“什麼東西?”
“裝什麼傻?”大姑翻了個白眼,“你奶奶的身份證、醫保卡、死亡證明原件,還有那本建行的存折!哦對,還有老房子的鑰匙,趕緊都拿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