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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皇後說三年大旱,唯有我這個廢太子之女的“罪人血”能感動蒼天。

我沒求饒,掌心死死攥著枚編了十年的平安結。

那是當年東宮親衛謝持走前給我的。

他紅著眼跟我說,等他手握北境兵權,就回來接我。

我等了整整十年,沒等到他,反倒等來了明日的祭台。

直到今夜雪落,承天門方向隱約飄來一道聲音——

像是我們約定過的號角聲。

1

那聲號角太短了,短得像我凍出來的幻覺。

我攥著平安結側耳聽了很久,再沒第二聲。

也許是風。

傳旨的太監半個時辰前剛走,說陛下特召我這個廢公主入宴,“賞”我最後一頓團圓飯。

我從枕下摸出新編的平安結,混金絲的紅線編了三個月,是第十隻。

每年編一隻,就等他回來換。

我把結塞進袖口,往乾元殿赴宴。

宮道上赴宴的命婦見了我紛紛扭頭,有人低聲罵 “罪臣遺孽怎麼還沒死”。

我攥緊袖裏的結,腳步沒停。

殿階前,宮裏的趙嬤嬤故意抬腳,狠狠踩在我青衫下擺。

布帛撕裂的輕響裏,她捂著嘴假惺惺地笑。

我指尖繃緊又鬆開,蹲下身子拍淨衣擺的灰,一言不發。

她撇著嘴撂下一句 “罪人之女隻配坐末席”,便扭著腰走了。

滿殿文武家眷見了我,個個像避瘟神,隔壁侍郎夫人當場拽著丈夫挪了座。

椅子腿刮過地麵的聲音刺耳得很,生怕慢一步就沾了我身上的“晦氣”。

不多時,皇後沈昭端著酒杯,穿過滿殿目光,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滿殿目光終於齊刷刷落在我身上,是看好戲的神情。

她停在我麵前,居高臨下打量我這身舊青衫:

"本宮聽說,你那小護衛謝持,三年前被北境匈奴砍了頭掛在城樓上,曬成了幹。你這些年還在等他?"

壓抑的笑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一群見了血的蒼蠅,嗡嗡得吵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我沒抬頭:"謝持沒死。"

沈昭彎下腰,聲音低得像蛇信子:

"十年了,一個死人你還要等多久?"

她掐住我的臉,指甲陷進肉裏。

我沒動,隻是把平安結攥得更緊。

她直起身,高聲朝禦案方向開口:

"皇上,欽天監昨夜觀星,大周三年大旱皆因廢太子餘孽陰魂衝撞天象。”

“明日祭天大典,廢太子遺孤薑寧自願獻祭,以罪人血感天求雨。"

幾個大臣立刻出列附和,說廢公主為國祈福是她的造化。

皇帝薑尚坐在禦案後,端著酒杯,神色淡淡:

"那就這麼辦吧。"

沈昭低頭看我,伸手攥住我身上的青衫。

我下意識去搶,已經晚了——她猛地一撕,布帛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那道縫了十年的裂口崩開,線頭散落一地,謝持的血漬暴露在燈火下。

我蹲下身,把碎布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指尖抖得幾乎捏不住薄軟的布料。

有一片掉在她裙擺下麵,我伸手去夠時,她的裙角掃過我的手背,像掃走一片枯葉。

我站起來,把碎布和新平安結一起塞進袖中。

往外走。

路過禦案時,薑尚叫住我:

"薑寧,明日好好上路,別給皇家丟臉。"

我沒回頭,風從殿門外吹進來。

好像又聽見了承天門方向那聲若有若無的號角聲。

2

雪粒砸在臉上,冰得刺骨。

回到冷宮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破木桌上的油燈還剩最後一點油,昏黃的光在牆上搖搖晃晃,像隨時會滅。

我把懷裏的碎布片一片一片攤在桌上,慢慢拚。

那件青衫我穿了十年,每一塊布的位置我都記得。

袖口那道被撕開的口子,邊上還留著我今天新縫的針腳。

門忽然被踹開的時候,我剛把最後一片碎布縫上。

四個帶刀的侍衛闖進來,為首的那個滿臉不耐煩:

“罪臣薑寧,皇後娘娘有令,移駕祭壇偏殿看管,以免明日誤了祭天大典。”

我把縫好的青衫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裏,沒說話,跟著他們走。

宮道上的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響。

鞋底早就磨穿了,腳趾頭蹭在凍硬的雪殼上,磨得滲了血。

我把青衫抱得死緊,弓著腰給它擋著風,生怕半片雪花落在上麵。

侍衛回頭看了一眼,嗤了一聲,沒說話繼續走。

祭壇偏殿比冷宮還破,四麵漏風,地上鋪的幹草發了黴,一踩上去就揚起一層灰。

侍衛把我推進去,“哐當”一聲鎖上了門。

我把青衫放在幹草最幹的地方,剛要坐下,門又開了。

沈昭穿著大紅的織金鬥篷站在門口,身後的趙嬤嬤手裏拎著一件皺巴巴的粗布衣裳,隔著老遠都能聞見那股子黴味,像是從哪個死人堆裏扒出來的。

“看來你倒是挺有閑情逸致,還有心思縫衣服?”

沈昭踩著靴子走進來,掃了一眼我放在幹草上的青衫,眼神裏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這種叛臣留下的臟東西,也配你當個寶貝似的護著?”

趙嬤嬤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搶。

我下意識把青衫抱進懷裏,死死攥著領口。

趙嬤嬤扯了兩下沒扯開,轉頭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沒說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趙嬤嬤立刻揚手——啪。

脆響在偏殿裏格外刺耳。

半邊臉瞬間火辣辣地疼,嘴角滲出來的血滴在青衫的領口上,暈開一小片紅。

我沒鬆勁,反而抱得更緊了。

謝持的東西,誰都不能碰。

“還挺倔。”

沈昭冷笑一聲,示意趙嬤嬤把那件黴衣裳扔過來,砸在我臉上。

潮乎乎的黴味鑽進鼻子裏,嗆得我直咳嗽。

“明天上祭壇就穿這件,你那件破青衫是叛臣的東西,別臟了皇家的祭台。”

“惹得老天爺不下雨,你擔待得起嗎?”

我把那件黴衣裳扔到一邊,聲音啞得厲害:

“我不換。”

“不換?”

沈昭蹲下來,指尖狠狠掐住我的下巴。

“薑寧,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東宮公主嗎?”

“你現在就是個罪臣遺孤,是大周的不祥人。能讓你獻祭求雨,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低低,吐出來的氣帶著熱,話卻冷得結冰:

“我告訴你,三年前我就給北境送了密信——謝持,死定了。”

我指尖猛地一顫,指節狠狠摳進青衫的布紋裏,連呼吸都頓了半拍,懷裏的青衫蹭過手腕,冰得人骨頭縫發疼。

她指著門外,笑得張揚:

“你現在要是能把謝持喊到我麵前,我立刻跪下來給你磕頭,不僅免了你的祭天禮,這皇後的位置都讓給你坐!”

我沒說話,隻是把袖裏的平安結摸了出來,攥在手心。

繩結上的紋路還留著我編它時的溫度,謝持當年手把手教的紋路,他說編滿十個他就回來接我。

沈昭見我不說話,隻當我是怕了,冷笑一聲轉身往門外走。

趙嬤嬤臨走前,還狠狠踹了一腳放在地上的黴衣裳,啐了一口: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明天看你還能不能這麼嘴硬!”

門“哐當”一聲鎖死。

寒風從牆縫裏鑽進來,吹得我懷裏的青衫邊角微微晃。

我裹著青衫縮在幹草堆裏,把平安結貼在胸口。

外麵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風刮過祭壇的幡杆,發出嗚嗚的聲響。

3

我裹著青衫靠在牆上,油燈的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皮發沉。

半夢半醒間,我摸著肩頭那片血漬,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雪天。

那天也是下著這麼大的雪,東宮的血流到雪地裏紅得刺目。

那時候謝持才十六歲,背著我翻宮牆,後背挨了追兵一刀,血滲過他的衣袍蹭到我衣襟上,燙得我直掉眼淚。

他把我塞到城郊的破廟裏,凍得指尖全是裂口,硬把身上唯一的青衫剝下來裹在我身上,又塞了個編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結在我手心。

他眼尾紅得要滴血,聲音抖得不成樣:

"公主,我去北境攢兵,等我回來接你。"

我說:"我等你。"

他搖頭,把平安結死死摁進我掌心:

"別說等。穿幹淨,活下去就好。"

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雪落在他背上,很快就成了個模糊的白影。

我抱著青衫在破廟門口站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就往官道的方向望,凍得嘴唇青紫也不肯進屋,等來的不是他的消息,是宮裏來抓我的侍衛。

他們把我押回皇宮,打入了最冷的冷宮,一待就是十年。

我晃了晃頭,把回憶壓回去,把膝頭的青衫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裏,縮在幹草堆裏熬到了天亮。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鎖孔"哢噠"一聲響。

四個帶刀侍衛闖進來,架著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青衫被風刮得貼在身上,我赤著腳踩在積了雪的石板路上,冰得腳趾頭都要失去知覺了。

祭壇的九十九級台階全凍得結了冰,我被拖上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冰棱上,破了皮,血滴在雪上,很快就被凍成了暗紅色的小點,沒了痕跡。

最上麵的柴堆澆滿了桐油,刺鼻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鑽。

兩個侍衛把我按在中間的銅柱上,粗重的鐵鏈纏過我的手腕腳踝,"哢噠"一聲鎖死,鐵環上的鏽蹭進皮肉裏,稍一動就磨得生疼。

台下站滿了文武百官和聞訊趕來的百姓。

有人朝我扔爛菜葉,有人扯著嗓子喊"燒死妖女",嗡嗡的吵得我耳朵發麻。

我抬眼掃過去,當年受過東宮恩惠的舊臣都低著頭縮在人群裏,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

沈昭穿著明黃色的翟衣,鬢邊的赤金步搖晃得人眼暈,她舉著纏了油布的火把,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明黃的裙擺掃過腳邊的幹柴,帶起一陣帶著桐油味的風。

她在我麵前站定,火把舉得很高,熱浪烤得我臉頰發燙,她笑得猖狂:

"薑寧,你看台下這些人,個個都盼著你死!"

火把往下壓了壓,橙紅色的火舌竄上來,舔到我額前的碎發,焦糊的味道瞬間鑽進鼻腔。

我下意識偏頭躲,鐵鏈"哐當"撞在銅柱上,手腕磨破的地方疼得我指尖發麻。

沈昭笑得更歡了,另一隻手抬起來,狠狠掐住我的下巴,指甲陷進我昨天被打腫的臉頰裏:

"怎麼?還在等?我告訴你,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你就得活活燒死在這,給我大周祭天求雨,也算是你這個罪臣之女最後一點用處。"

火舌又往上竄了點,燒到我耳邊的碎發,我甚至能感覺到頭皮傳來的灼痛。

周圍的罵聲越來越響,沈昭的臉在火光裏晃得扭曲,像索命的惡鬼。

我攥著袖裏的平安結,繩結的紋路硌得掌心發疼。

今天剛好是第十年,我編完了第十個。

沈昭舉著火把,手腕已經抬到了最高點,眼看就要扔到我腳邊浸了桐油的柴堆上。

我攢了全身的力氣,喊出那個在我心口壓了十年的名字。

"謝持——"

我的聲音被風撕碎在祭壇上空。

滿場的叫罵聲突然卡了殼,沈昭舉著火把的動作頓在半空,所有人都下意識轉頭看向承天門的方向。

隨即,漫天的號角聲從承天門方向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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