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照登基那日,冊封了敵國送來的和親公主溫若雅。
群臣跪賀,曾與他拜過天地的沈令儀卻穿著最低等的醫女服,獨自守在殿外,為新後熬安胎藥。
五年前,裴照從戰場重傷歸來,忘了與沈令儀有關的一切,卻記得是和親公主在屍山血海裏救了他。
沈令儀不信十二年的感情會消失得這樣幹淨,於是主動交出王妃金印,留在他身邊做藥奴。她替他拔箭療傷,試遍可能喚醒記憶的針法,也忍受他一次次將自己當作害死母妃、勾結敵國的罪人。
她以為裴照隻是失憶。
直到封後前夜,她在密室裏看見了一封保存完好的舊婚書,以及五年前裴照親筆寫下的“罪己詔”。
“朕自問無愧於天地,唯獨虧欠一人。當年朕愛上了令儀,可她隻是一介平民,溫若雅身後站著整個西涼,能助朕登上帝位。我不能失去令儀,便隻好以這樣的方式留下她。”
“等局勢穩定,朕一定會補償她。”
原來,他從來沒有忘記她。
他隻是選擇了能夠幫他登上皇位的人。
卻還要用忘記她的名義,把她困在宮中,把她變成一個沒有身份、沒有尊嚴、甚至沒有資格離開的藥奴。
沈令儀在密室裏看完那份罪己詔,許久沒有動。
燭火燒得很安靜,細細的燈花偶爾爆開。
她原以為自己會哭,會憤怒,會衝出去質問裴照為什麼騙她,為什麼明明記得他們之間的十二年,卻能眼睜睜看著她跪在他麵前,喊他陛下。
可真正看完那些字,她心裏竟隻剩一片死水。
密室外忽然傳來尖細的嗓音。
“沈醫女,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去主殿,為皇後娘娘送安胎藥。”
沈令儀將拓印好的罪己詔折好,藏進貼身的夾層裏,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木簪。
木頭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簪尾還有一道細細的裂痕。
那是裴照親手雕給她的。
五年前,他還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被其他皇子追殺。她帶著他躲在一座破廟裏避雪。
他說他沒有什麼能送她,便從斷裂的供桌上削下一塊木頭,用匕首一點一點刻成發簪。
那時他手上全是傷,指腹被木刺紮得鮮血淋漓,卻不肯停。
她說不必這麼麻煩,他便抬頭看她,眼神清澈得像積雪初融後的山泉。
“令儀,我這一生唯愛你,我想娶你為妻,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若有一天我違背今日的誓言,便叫我受萬箭穿心之苦。”
那時候的裴照,腹背受敵,身後沒有兵權,頭頂沒有父皇恩寵,甚至連一盞完整的宮燈都不曾擁有。
可她就是相信他。
如今,他的確站在了萬人之上。
隻是站在他身側的人,已經換成了溫若雅。
沈令儀端起藥碗,走出密室。
從太醫院到主殿,要穿過一條極長的玉石宮道,冬風割在她被雪夜凍得麻木的臉上。
主殿中暖香浮動,溫若雅披著雪狐大氅,懶洋洋地倚在鳳座上,見她進來,便揮手屏退了左右。
“聽說沈醫女最近總往密室跑,難不成是在研究什麼能讓陛下恢複記憶的藥?”
沈令儀垂眸,將藥碗放到案上。
“娘娘說笑了,失憶之症並無靈藥可解。”
“是嗎?”溫若雅挑了挑眉,抬手端起藥碗,“那你最好祈禱陛下永遠不要想起來,否則他若知道你這些年一直賴在宮裏不走,隻怕會覺得你更加可憎。”
沈令儀沒有回應。
溫若雅看著她這副不卑不亢的樣子,眼底慢慢浮出一層惡意,下一刻,她忽然將滾燙的藥汁盡數潑在自己手背上,藥碗隨之跌落,碎片四散。
她尖叫一聲,踉蹌著摔下鳳座。
殿門被猛地推開。
裴照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群惶恐的宮人。
“若雅!”
溫若雅撲進他懷裏,淚水來得又快又急。
“陛下,她恨臣妾,也恨臣妾腹中的孩子,她方才故意把藥潑到臣妾手上,還推了臣妾......”
裴照的目光落到沈令儀臉上,停了片刻。
隨後說道:“沈令儀。”
沈令儀抬頭。
“皇後有孕,鳳體金貴,朕不管你是不是一時失手,都不該讓她受驚。”
他語氣威嚴,甚至沒有半點失控。
“去殿外跪著,等雪停之前,不許起身。”
溫若雅窩在他懷裏,嘴角掠過一絲得意。
裴照卻看著沈令儀,像是在等她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沈令儀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應得極輕,轉身走出殿門。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她跪在玉階之下,膝蓋剛觸到冰麵,舊傷便像被重新剜開。
當年裴照中箭高燒,她試遍藥方,親自以身試毒,跪在雪中替他守了一夜藥爐,膝骨便落下了病根。
那時他醒來後握著她的手,心疼得眼睛發紅,說以後再也不許她這樣糟蹋自己。
如今,她仍在為他受苦。
而他正在殿內擁著另一個女人,替她遮風擋雪。
雪越下越大,直到夜深,才有人撐傘來到她身邊。
是掌管太醫院雜役的高公公。
他看著她凍得發白的臉,低低歎了口氣。
“沈姑娘,別再跪了。”
“老奴看著陛下長大,也看著你們拜過天地,老奴知道他心裏有你。”
沈令儀垂眼看著雪麵,輕聲說道:“那已經是曾經了,還請高公公放我離開。”
高公公沉默許久,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
“每月初七,太醫院會倒運藥渣,宮牆西側有一條廢棄的排水道,通往城外舊藥市,那裏沒人查驗身份。”
沈令儀接過銅牌,指腹摩挲著上麵已經磨平的紋路。
高公公聲音發啞。
“沈姑娘,你去吧,不要再回宮裏來。”
她鄭重地向他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不是為了裴照。
是為了給自己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