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一的暑假如期而至。
考完最後一科那天,我回了家。
那個位於市中心老舊小區裏的“家”。
爬上六樓,樓道裏堆滿了雜物,散發著一股黴味。
我站在掉漆的防盜門前,用鑰匙擰開了門。
客廳很小,光線昏暗。
周遠滄正在廚房裏忙碌,聽到動靜探出頭來。
“淵清回來了?快去洗手,馬上吃飯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我放下那個提了三年的破舊帆布包,走到餐桌前。
桌上擺著兩道菜。
一盤清炒白菜,一盤涼拌海帶絲。
中間放著一個小碟子,裏麵裝著幾塊看起來有些幹癟的紅燒肉。
衛生間的門開了,謝振鷺打著哈欠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真絲的睡袍,衣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件睡袍,我在他的視頻裏見過。
某個小眾設計師品牌,售價將近五千。
“好香啊,爸,你做什麼好吃的了?”
謝振鷺走到餐桌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又是這些啊?我都吃膩了。”
周遠滄趕緊端著一碗湯從廚房裏出來,放在謝振鷺麵前。
“振鷺乖,這是爸爸特意給你燉的鴿子湯,補氣血的。”
“你在男裝店天天熬夜,身體可不能垮了。”
那是一碗黃澄澄的湯,上麵飄著幾顆飽滿的枸杞。
謝振鷺勉強坐下,拿起勺子攪了攪。
“不想喝,一股腥味。”
“喝一點吧,爸爸燉了三個小時呢。”周遠滄語氣裏滿是討好。
趙湘竹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破了洞的舊T恤,手裏拿著一把蒲扇。
“淵清回來了啊。”
她坐到主位上,歎了口氣。
“今天工地上的效益又不好,發包方說要扣工程款。”
“咱們家這日子,真是越來越難過了。”
她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中間那盤紅燒肉。
“淵清,你在學校食堂肯定吃不到什麼油水。”
“這幾塊肉,你多吃點。”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白菜。
“我不愛吃肉,給弟弟吃吧。”
“他在外麵當學徒辛苦。”
周遠滄欣慰地看著我。
“淵清就是懂事。”
“你是哥哥,能體諒家裏的難處,爸爸心裏也就踏實了。”
他把那碟紅燒肉推到謝振鷺麵前。
“振鷺,哥哥讓給你吃,你快吃吧。”
謝振鷺嫌棄地把碟子推開。
“這麼肥,誰要吃啊。”
“我健身呢。”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機。
“我約了哥們去喝酒,不在家吃了。”
“哎,你這孩子,多少吃一口啊。”
“外麵吃多貴啊。”
周遠滄追到門口,謝振鷺已經換好了一雙精致的皮鞋,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被重重地關上。
周遠滄轉過身,有些尷尬地看著我。
“你弟弟就是這個脾氣,被那男裝店的老板帶壞了,染上了一身嬌氣的毛病。”
他坐下來,把那盤紅燒肉重新推到我麵前。
“他不吃,你吃。”
我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肉很柴,帶著一股冰箱裏放久了的陳味。
我慢慢地嚼著,咽了下去。
“謝謝爸。”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了碗筷。
洗碗的時候,趙湘竹在客廳裏看電視。
“淵清啊,你那個學費,下學期能不能申請個助學貸款?”
她的聲音隔著水聲傳過來。
“媽媽現在連買藥的錢都要拿不出了。”
“你弟弟那邊,男裝店還要交學費,家裏實在周轉不開。”
我關掉水龍頭。
“好,我去申請。”
“哎,委屈你了。”
“等媽媽翻了身,一定好好補償你。”
我擦幹手,走出廚房。
回到那個隻比單人床大一點的儲物間。
這是我的臥室。
沒有窗戶,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我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機。
熟練地打開那個有著幾十萬粉絲的賬號。
謝振鷺剛剛更新了一條動態。
照片裏,他坐在一家高檔日料店裏,麵前擺著精致的海膽和和牛。
對麵的座位上,放著一個熟悉的女士皮包。
那個皮包,我今天在玄關的鞋櫃上見過。
是趙湘竹的。
配文是:【老媽偷偷帶我開小灶,說不能讓家裏那個土包子知道。】
我看著屏幕,平靜地按下了鎖屏鍵。
房間裏很黑。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我不需要拆穿他們。
也不需要質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騙我。
我隻是在心裏默默地倒計時。
還有三年。
等我大學畢業。
我就徹底離開這個所謂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