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周末的清晨，筒子樓外的街道上還彌漫著濃重的霧氣。

沈崢和裴雁回天沒亮就出門了，說是要去遠處的農貿市場撿別人不要的爛菜葉。

我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背著裝有所有原稿的書包，走出了出租屋。

走到街口時，我看到裴雁回說的那個“農貿市場”了。

那是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停在路邊，車牌號極其囂張。

車門半開著。

沈崢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正低頭對車裏的人說著什麼，神態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裴雁回站在一旁，手裏拎著幾個愛馬仕的購物袋。

車裏坐著一個穿著洛麗塔公主裙的小女孩。

正是那天在台上彈琴的沈嘉卉。

我沒有躲閃，也沒有繞路。

我隻是低著頭，一步步走過去，停在了不遠處的垃圾桶旁。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幾個壓扁的易拉罐，熟練地踩扁，扔進隨身帶的塑料袋裏。

易拉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這聲音引起了車裏人的注意。

“爸爸，那邊有個撿破爛的，好臭啊！”

沈嘉卉捂住鼻子，滿臉嫌惡地指著我。

“這條街不是我們家開發的嗎？為什麼會有這種人進來？”

沈崢順著她的手指看過來。

視線相交的那一瞬間，沈崢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硬了。

裴雁回更是嚇得手一抖，愛馬仕的袋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們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炸彈的怪物。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

手裏還拿著一個沾著泥水的可樂瓶。

沈崢的喉結滾了滾，他迅速轉過頭，用身體擋住了沈嘉卉的視線。

“乖，嘉卉不看。”

他壓低聲音哄著女兒，然後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

那是一種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和厭惡。

他從口袋裏掏出皮夾，抽出一張一百塊錢，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我腳邊。

“拿了錢，滾遠點撿，別臟了我女兒的眼。”

錢在空中飄蕩了一下，落進了旁邊的水坑裏。

裴雁回也偏過頭去，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隻是用餘光死死盯著我，生怕我喊出一聲“爸媽”。

我看著水坑裏那張被泡軟的一百塊。

他們以為我會哭，會鬧，會像個瘋子一樣質問他們。

但我沒有。

我慢慢彎下腰，從泥水裏撿起那一百塊錢。

甩了甩上麵的水珠，小心翼翼地揣進兜裏。

“謝謝老板。”

我對著沈崢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然後，我拎著裝滿易拉罐的塑料袋，轉身走向了另一條街。

沒有回頭。

我能感覺到背後兩道如釋重負的目光，以及沈嘉卉清脆的笑聲。

“爸爸，那個人好像個傻子哦。”

我把那張一百塊錢拿去便利店，換了一疊厚厚的信紙。

這是他們給我最後的“施舍”。

我會用它，寫滿他們送我上天堂的判決書。

下午，我坐在網吧最角落的機位上。

電腦屏幕上，是薄晏清教授的私人郵箱。

我將手裏所有的原稿，包括那首《星河》的完整版，掃描，打包，點擊發送。

郵件的標題很簡單。

“沈微之，十三歲，原創。”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做完這一切，我關掉電腦，走進了傍晚的冷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