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去質問沈淩霜為什麼讓我睡雜物間。
也沒有去找裴玉階要一張床鋪。
我隻是安靜地把最靠近窗戶的幾個紙箱推開。
在地上清出一塊勉強能容納一個人蜷縮的空地。
找了一塊舊紙板墊在身下,就這麼和衣躺了上去。
胃裏的鐵鏽味越來越重。
我摸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那道深深的裂痕。
通訊錄裏,除了剛才存下的房東大叔林長風的名字。
空空蕩蕩。
這十年裏,我為了維持那個“劇本殺”裏的開銷,把現實世界裏能賣的東西全賣了。
包括這部手機,也是我在二手市場淘來的報廢機。
每天隻敢開機幾分鐘,生怕錯過了家人的求救信號。
現在想想,真是蠢得可笑。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驚醒的。
“沈鶴風,你死在裏麵了嗎?”
沈飛光的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砸了進來。
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骨頭像是生了鏽,稍微一動就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推開門。
沈飛光穿著一身真絲睡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都幾點了還在睡?”
“我剛回國,喝不慣外麵的咖啡,你去樓下給我手磨一杯。”
“記住,要中度烘焙的曼特寧,水溫控製在85度。”
我看著他頤指氣使的模樣。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刺史府。
那時候,主家的少爺也是這樣指著我的鼻子罵:
“連杯茶都泡不好,要你這種賤奴有什麼用!”
我垂下眼簾,聲音沙啞。
“好,我這就去。”
走到廚房,我熟練地找到咖啡豆和磨豆機。
這是我十年前就學會的技能。
那時候裴玉階說他神經衰弱,隻喝特定產區的咖啡豆。
我就每天踩著板凳,趴在流理台上給他磨咖啡。
現在的動作雖然生疏了十年,但肌肉記憶還在。
咖啡香氣漸漸彌漫在廚房裏。
裴玉階打著哈欠從樓上走下來。
看到我在廚房,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鶴風啊,你這十年去體驗生活,看來也沒有白費。”
“至少這伺候人的規矩是學會了。”
他走過來,端起我剛倒好的咖啡,抿了一口。
“嗯,還是你泡的咖啡最合我的口味。”
“以後家裏這些端茶倒水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你也知道,你哥哥身體嬌貴,受不得累。”
我沒有反駁,順從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爸。”
吃過早飯,沈淩霜把一張薄薄的文件拍在餐桌上。
“鶴風,既然你已經‘通關’回來了。”
“就把這份協議簽了吧。”
我掃了一眼文件抬頭的幾個大字:
《股權自願放棄聲明書》。
“你外公當年糊塗,非要在遺囑裏給你留了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沈淩霜用手指點了點簽字處。
“你哥哥現在準備進軍金融圈,需要一筆啟動資金。”
“你把這部分股份轉讓給他,算是你這個做弟弟的,對家裏的一點貢獻。”
裴玉階在一旁柔聲附和。
“是啊鶴風,你離開這十年,對家裏的業務一竅不通。”
“拿著這些股份也是浪費。”
“你哥哥有天賦有才華,這股份給他,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我看著那份協議,心裏竟然生不出一絲波瀾。
十年前,為了換取一枚能給沈飛光治病的“神藥”。
我在古代的黑市裏,自願簽下了賣身契,成了生不如死的藥人。
現在,不過是百分之十的股份而已。
我拿起桌上的簽字筆,沒有絲毫猶豫。
在落款處寫下了“沈鶴風”三個字。
筆尖劃破紙張,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沈淩霜看著我幹脆利落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被滿意取代。
“算你識相。”
她抽走協議,小心翼翼地收進公文包裏。
“今晚我們在酒店給你哥哥辦接風洗塵宴。”
“你穿得體麵點,別給我們沈家丟人。”
體麵。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破舊的校服。
這已經是十年前我能找到的最體麵的衣服了。
沈飛光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
他從旁邊的沙發上拎起一個紙袋,隨手扔到我麵前。
“喏,這是我不要的舊西裝。”
“雖然過季了,但也是名牌,配你這種身份剛好。”
“你今晚就穿這個去,別在我的宴會上像個要飯的。”
我彎下腰,撿起那個紙袋。
袋子的邊緣很鋒利,劃破了我的手指。
一滴血珠滲了出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純白的地毯上。
“謝謝哥哥。”
我緊緊攥著紙袋,轉身走回了那間陰暗的雜物室。
關上門的瞬間。
胃裏的絞痛如同火山爆發般席卷全身。
我猛地栽倒在地上,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