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昭昭出門前還是不放心,又耐心叮囑一遍。
“我去市局遞材料,給你放半天假。你在家看門,什麼都別碰。”
蕭衍杵在玄關,身上套著藏青色男士睡袍,腳上也終於擁有了專屬自己的男士拖鞋。
“餓了冰箱裏有麵包。”
“我回來之前,你不能擅自出門。”
蕭衍眼巴巴地看著秦昭昭出了門,哢噠一聲落鎖。
他在客廳溜達了三圈。
牆上的黑方塊不敢碰,角落吐暖風的鐵皮柱子也不敢動。
他站到書架前。
三層,全是特別厚的書。
他抽出最厚的那一本,封皮上也寫著幾個大字。
《現代刑法學》。
和茶幾上那本差不多。
早上秦昭昭起來看見他在翻書,特意交代過現在使用的是簡體字,且書要從左往右橫著看。
看書的順序和方向他早就琢磨明白了,最主要的問題是很多字不認識。
好在秦昭昭留了本繁簡字對照字典,那是她剛穿來這裏時,為了盡快學會現代漢字買的。
蕭衍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陽台邊,翻開封麵。
“法律麵前,人人平等“。
人人平等,那皇帝算在裏麵嗎?
大齊律例開篇寫的是皇權天授,違者族誅。
他查著字典往後讀,書頁翻進侵犯公民人身權利一章。
非法拘禁他人,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製或者剝奪政治權利,具有毆打、侮辱情節的,從重處罰。
他把這行字讀了三遍。
長春宮的精鋼銅鎖,是他親自吩咐加上的。
那年秦昭昭拍著宮門,一遍遍喊他。
“蕭衍,放我出去!”
“我爹病重,我要回秦家!”
秦家送來的家書壓在勤政殿案頭,他看完內容,直接下了口諭。
“皇後身體不適,不宜出宮。”
“誰敢放她離開,杖斃。”
他隻當自己在護她。
秦家功高,朝臣盯著皇後。
宮外藏著魏黨死士,宗親也想拿她換兵權。
留她在宮裏,誰也動不了她。
他把各地進貢的奇珍異寶送進長春宮,又調了心腹禁軍守門,自認給了她世間最好的恩寵。
可這書上寫的清楚。
限製他人人身自由,違法。
蕭衍拿起圓珠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歪斜的字。
非法拘禁,三年。
他翻過一頁。
非法搜查他人身體、住宅。
長春宮被禁軍搜過。
加三年。
隱匿、毀棄他人信件。
她寫給兄長的家書,有六封被他扣下。
加兩年。
以暴力、威脅方法幹涉婚姻自由。
前世若有人勸秦昭昭離宮,他便直接把人拖出去治罪。
再加。
蕭衍擦掉額頭的汗,繼續翻書。
紙頁停在一行條文上。
違背婦女意誌,強行......
書落到地磚上,攤開半本。
“未曾。”
蕭衍盯著地上攤開的那一頁,“此罪朕未曾犯過。”
他坐了許許,彎腰撿起書,重新拿起筆。
非法拘禁後麵寫著一句,具有毆打、侮辱情節的,從重處罰。
他沒打過她。
可他砸過她的琴,燒過她的兵書,還把紅纓槍熔成燈架,掛在她床頭。
算不算侮辱?
蕭衍在紙上補了一行。
疑有侮辱,從重,五年。
她三次想走,她兄長、她的老兵、秦父舊部三十七人,全被押進過大牢。
他找不到對應刑期,往高處估了十年。
家書被截之事敗露後,她推開他,不肯再聽解釋,他仍強按著她親了許久,唇被咬破才鬆手。
該判幾年,他沒查到。
蕭衍換了一張紙,重新計算。
數罪並罰。
最後,他寫下兩個字。
無期。
昨日趙誠被兩名警察押上車時,秦昭昭說過一句話。
“證據比眼淚好用一萬倍。”
她手裏有證據。
她自己就是證據。
蕭衍走到玄關,拉開門,站了幾息,又把門關好。
他坐回沙發上,把刑法攤在膝頭,草稿紙壓在上麵。
門鎖響了。
秦昭昭一手拎著黃燜雞米飯,一手扒著門框換鞋。
“快來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加了兩個雞......”
她抬起頭。
蕭衍坐在沙發正中,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眼眶紅了一圈。
“......你幹什麼了?”秦昭昭走進來,視線掃過一圈客廳。
“你把家拆了?”
家電齊全,窗戶也沒破。
“沒有。”
“眼睛怎麼紅了?麵包沒找到?”
蕭衍走到她麵前。
“昭昭。”
“嗯?”
他喉結滾動。
“我若把命給你,你能不能......別報官抓我?”
秦昭昭盯了他兩秒。
“你背著我殺人了?”
“此地未曾。”
“那你犯什麼病?”
蕭衍把那張草稿紙遞過去。
紙上寫著鎖門、砸琴、燒書、押人、截信、瞞病與強吻,每項後麵都跟著刑期。
最下麵兩個字:無期。
秦昭昭看完,抬頭問他“你算這個算了一上午?”
“嗯。”
“你有病吧。”
她把紙拍回他胸口。
“大哥,前世的事歸前世。都過一千年了,追訴期早過了。”
“追訴期?”
“過期作廢。”
蕭衍神情鬆動了一瞬,又繃起來。
“若你不肯作廢呢?”
“我不肯又怎麼樣?”
“那你便報官。”他語速很快。
“我不還手,也不逃。你叫他們把我鎖進去。”
秦昭昭無語了。
她把黃燜雞米飯塞進他懷裏。
“吃飯。”
“昭昭。”
“吃!”她拆開筷子,按進他手裏。
“你發什麼癲?一大早在家裏當包青天呢?”
蕭衍抱著飯盒,低頭看她。
“你不怕我了?”
“怕你?”
秦昭昭點開手機餘額給他看。
“如今我有工作、有房子,還有錢,你連身份證都沒有。現在是我混的比你好吧?!”
“至於前世的罪,你想賠就好好打工。一個月一千,該判幾年便給我幹幾年。”
蕭衍抱著飯盒坐回沙發,扒了一口米飯。
雞肉燉的軟爛,醬汁浸進米粒。
“昭昭。”
“又幹嘛。”
“很好吃。”
“三十八一份,吃幹淨了別浪費。”
秦昭昭看了眼時間。
“吃完跟我去律所。下午值班。”
一點半,兩人到了律所。
前台小姑娘迎上來。
“昭昭姐!所裏給你配了個實習生。”
秦昭昭刷過門禁卡。
“配給我?張主任良心發現了?”
“法學專業的,還會剪視頻,專門給你打下手。”
秦昭昭來了精神。
“工資誰發?”
“律所發。”
“免費勞動力,行。人呢?”
“秦律,我在這裏。”
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從走廊拐出來。
他個子挺高,頭發剪的利落,笑起來有酒窩,手裏端著一杯奶茶。
“我叫江離,您的直播我每期都看。”
他把杯子遞到秦昭昭麵前。
“聽說您愛喝這家的半糖,我排了半小時,還加了雙份珍珠。”
秦昭昭剛要道謝,一條手臂橫過來。
蕭衍擋在她身前,將奶茶隔開。
江離的笑容卡了半拍。
“這位是?”
蕭衍沒回答。
他從頭到腳審視著江離,目光極具壓迫感,最後停在那杯奶茶上。
秦昭昭扯了扯蕭衍的袖子。
“齊大強。”
蕭衍站著沒動。
“人家給我買杯奶茶,你擋什麼?”
蕭衍側過頭,壓低聲音:“他眼神不幹淨。從你進門,他眼睛沒從你身上離開過。”
秦昭昭頭疼的從他胳膊下探出頭。
“那什麼,江同學,奶茶我收了,錢我轉你。”
“不用不用,我請。”
“律所規定,不能讓實習生請客。”
秦昭昭掏手機,“十九塊八,對吧?”
付款提示響起。
蕭衍盯著手機。
黑匣子又攝取了阿昭的金銀,而且還是為了這個男的。
他把秦昭昭往身後一帶,逼近江離。
兩人隔了不到半步。
江離嚇的往後退去。
“你、你想幹什麼?”
蕭衍抬起右手。
江離下意識抱住頭。
蕭衍的手停在半空。
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
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製。
三年。
大齊天子默默把手放回身側。
“我不打你。”他貼近江離耳邊。
江離鬆了口氣,剛放下胳膊。
“我口渴了。”蕭衍從他手裏抽走奶茶,轉身離開。
留下江離舉著空手愣在原地,秦昭昭一臉無語。
同一時間,午後的陽光穿透律所落地窗。
樓下街道,一輛連號車牌的黑色勞斯萊斯停靠在路邊。
後座,滿頭銀發的老人戴著老花鏡,枯瘦的手指在平板上劃動。
屏幕上,正是廢棄倉庫直播時蕭衍徒手捏碎核桃的截圖。
助理遞來一份麵部比對報告。
“匹配結果出來了。”
老人攥緊那份報告,聲音發顫。
“通知程管家。”
“失蹤二十七年的二少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