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五十。
蕭衍在一米六的軟沙發上睜開眼。
腰酸背痛。
大齊皇帝睡過最差的床,是冷宮裏那張漏風的木板榻。
現在他單方麵宣布,這張名為沙發的軟榻奪冠了。
臥室門把手哢噠一聲。
秦昭昭一身米色的西裝套裙走出來,長發利落的挽起。
“醒了?洗漱完吃飯。”
蕭衍在秦昭昭的指導下,在衛生間一陣搗鼓之後,神清氣爽的走出來。
兩個微波爐熱過的速凍包子拍在茶幾上,還冒著熱氣。
蕭衍一邊看看身上不合適的小熊睡袍,一邊又看著桌上的包子。
“過來吃,豬肉大蔥餡的,三塊五一個。”秦昭昭咬著吸管喝豆漿,“吃完跟我去律所打工還債。”
蕭衍伸手拈起一個,試探著咬了一口。
麵皮鬆軟,肉汁燙嘴。
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千年前,冷宮。
他還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落魄皇子,蹲在牆根啃餿餅。
牆頭上忽然探出個小腦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衝他咧嘴一笑,翻身跳下來,從懷裏掏出兩個油紙包。
“喏,肉包子,我從禦膳房順的,還熱乎呢。”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飯菜。
“發什麼呆?”秦昭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包子不好吃嗎?”
蕭衍回過神,把剩下半個塞進嘴裏。
“沒有。”他垂著眼,“很好吃。”
秦昭昭咬吸管的動作頓住。
這瘋批怎麼突然這麼乖?
算了,搞錢要緊。
“吃完趕緊走,今天早高峰,擠死人。”
兩人出了門。
小區裏,蕭衍穿著秦昭昭連夜給他買的打折西裝,一百九十九塊。
寬肩窄腰大長腿,生生把地攤貨穿出了男模的排麵。
遛狗的大媽連看他三眼,一頭撞上了電線杆。
走到地鐵站口,自動扶梯正隆隆運行。
蕭衍腳步一頓。
他盯著那一級一級自行滾動的台階,又看了看下麵,烏漆嘛黑,沒有盡頭。
“阿昭,此物有詐。”
“啊?”
“台階自行滾動,下方深不見底,必是機關陷阱。”蕭衍一把拽住秦昭昭的手腕,“跟緊我,莫要靠前。”
周圍趕早八的打工人嘩嘩往裏湧,一個背書包的小學生從他倆身邊跑過去,踩著扶梯一溜煙下去了。
秦昭昭:“......”
蕭衍看著那個消失在深處的小孩,神色凝重。
“此子骨骼清奇,必有高人護體。”
“護你個頭!”秦昭昭反手揪住他的領帶,直接把人往扶梯上拖,“給我上去!腳踩黃線,手扶欄杆!”
蕭衍猝不及防,一個趔趄踩上台階。
扶梯載著他一路下行。
他身體極其僵硬的站在台階上,右手死死攥著扶手。
“阿昭。”
“嗯?”
“這機關,為何要向下走?”
“因為地鐵在地下。”
“地下?”蕭衍聲音都變了,“你要帶朕......帶我鑽地洞?”
“閉嘴,到站了叫你。”
一路從地鐵站出來,蕭衍的臉色就沒好過。
那個名叫地鐵的鐵殼長蟲在地下跑的飛快,車廂裏人貼人,還有個大哥一直抬著胳膊,胳肢窩正衝著他。
大齊皇帝這輩子沒受過這種冒犯。
出了站,十字路口。
紅燈亮著,行人全停在斑馬線後。
蕭衍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馬路,抬腳就走。
“喂!”
一輛外賣電動車貼著他的衣角擦過去,小哥嚇的捏了把急刹。
“大哥!紅燈啊!不要命啦!”
蕭衍轉過身,滿眼都是冰冷的殺意。
何方宵小,敢衝撞他?
他盯著那輛嗡嗡作響的兩輪鐵馬,拳頭已經捏緊了。
今日便一拳砸碎這鐵馬,立威!
手腕一緊。
秦昭昭兩隻手攥住他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回拖。
“看見那個紅色的燈沒有?紅燈亮,人停。綠燈亮,人走。這是規矩!”
蕭衍擰著眉,滿臉桀驁。
“朕......我乃天子,天下之路任我行之。區區一盞燈,也配管束於我?”
“你現在是保鏢齊大強,月工資一千,還欠我五千九。”秦昭昭笑眯眯的掏出手機,“再闖一個紅燈,撞了車,醫藥費誤工費全記你賬上,利滾利。”
蕭衍盯著那個紅燈看了三秒。
“這規矩,甚好。”
綠燈亮了。
人潮湧上斑馬線。
早高峰的十字路口,人挨著人,包碰著包。
秦昭昭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忽然覺得周圍鬆快了。
她偏頭一看。
蕭衍落後她半步,一條胳膊橫在她身側,虛虛的攏著,把擠過來的人全擋在了外麵。
有人撞上來,他眼皮都不抬,肩膀一沉就把人卸開。
動作非常的熟練完全變成了本能。
那年在宮裏,他也是這樣。
走在她身後半步,替她擋住所有明槍暗箭。
秦昭昭心裏有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加快腳步,甩開腦子裏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
保鏢的本能而已,別多想。
路過咖啡店,她停下來買咖啡。
“老板,兩杯咖啡。”
她掏出手機,對準二維碼,滴的一聲。
“微信收款,四十元。”
蕭衍站在旁邊,目睹了全過程。
他盯著那個黑色小方塊,臉色大變。
“阿昭!”他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此物方才隔空攝取了你的金銀!”
早餐攤老板:“?”
“這是掃碼支付,錢存在手機裏。”秦昭昭甩開他的手,“沒丟,一分沒少。”
“錢存於這黑匣之中?”蕭衍把手機翻來覆去的看,滿眼防備,“若匣碎,錢安在?”
“在雲裏。”
蕭衍抬頭看天。
天上飄著幾朵白雲。
“......一派胡言。”
秦昭昭笑的直不起腰。
絕了,她居然把一個暴君忽悠瘸了。
九點整,兩人到了律所。
蕭衍往門口一站,一米八的個子,肩寬腿長,眉眼鋒利,一身壓迫感藏都藏不住。
前台兩個小姑娘手裏的咖啡差點灑了。
“昭昭姐......這位是?”
“我新招的保鏢,齊大強。”秦昭昭麵不改色,“人有點愣,別理他。”
“保鏢?”小姑娘壓低聲音,“這氣質當保鏢?你說是哪個財閥的太子爺我都信。”
蕭衍耳朵動了動。
太子爺是何人,此地也有儲君?
他衝小姑娘點頭,擺出個自認為親民的表情。
小姑娘嚇的直接縮到了前台後麵。
秦昭昭扶額,把人拎進自己辦公室。
“你就坐這,當背景板。不許說話,不許動手,客戶來了你就當自己是盆栽。”
蕭衍剛在沙發上坐穩,辦公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趙誠吊著打了石膏的胳膊走進來,身後跟著個穿著筆挺西裝戴眼鏡的男人。
“秦律師,別來無恙啊。”
趙誠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斜眼瞟了瞟旁邊的蕭衍,認出這是那天在天台砸暈自己的人,他脖子一縮,但仗著律師在場,又硬氣起來。
“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周律師。”
周律師上前一步,把一遝文件拍在秦昭昭桌上。
“秦律師,我當事人名下公司已申請破產清算。這是全部材料。”
他推了推眼鏡,笑的客氣又欠揍。
“趙總名下已無任何可供分割的財產。你那位林薇女士,一分錢也別想拿到。識相的,撤訴吧。”
秦昭昭翻著文件,一頁一頁掃過去。
手續齊全,章印俱全,資金鏈路做的滴水不漏。
財產早被轉移幹淨了,隻剩個空殼公司等著破產。
趙誠翹著二郎腿:“秦律師,你不是能耐嗎?有本事接著告啊。”
秦昭昭指尖停在文件上。
這份材料做的太幹淨了,挑不出破綻。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趙誠臉上的得意快要溢出來。
一直當盆栽的蕭衍站起身。
他走到桌邊,視線落在文件上,手指點在末尾的一個地址上。
“阿昭。”
他眼神掃過對麵兩個男人,帶著屬於帝王的睥睨。
“這處宅子,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