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我帶父親離開,隻剩最後十二個小時。
省城的醫院已經聯係妥當,房產中介也加急辦理了我的半套產權掛牌手續。
我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有條不紊地抹去我曾在這個家裏生活過的所有痕跡。
下午兩點,溫諶言破天荒地給我打了個電話。
背景音裏很嘈雜,像是在商場。
“微吟,今晚念清的父母從老家過來,我訂了浦江閣的包廂,你和爸也一起去吧。”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仿佛這是恩賜。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剛想拒絕,父親在病床上虛弱地開了口:
“去吧,微吟。”
他咳了兩聲,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痕跡。
“吃頓散夥飯。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說:“好,幾點?”
溫諶言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聲音裏多了一絲愉悅:
“晚上七點,我把地址發你。你記得給爸穿體麵點,別像上次那樣穿著舊外套就出門,讓親家看了笑話。”
親家。
他竟然用這個詞來稱呼蘇念清的父母。
我閉上眼睛,掛斷了電話。
晚上七點,我推著輪椅,帶父親準時出現在浦江閣的包廂裏。
包廂很大,裝潢極其奢華。
溫諶言正坐在主位上,殷勤地給蘇念清的父親倒茶。
蘇念清坐在他旁邊,兩人挨得極近,像極了新婚燕爾的小夫妻在招待長輩。
看到我們進來,溫諶言隻是抬了抬眼皮,隨手指了指最靠近門口的兩個位置。
“坐那兒吧,菜馬上就上。”
蘇念清的母親瞥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父親,眼神裏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嫌棄。
“哎喲,諶言啊,這就是你那個鄉下來的嶽父啊?怎麼病得這麼重還出來亂跑,別把病氣過給我們念清了。”
溫諶言賠著笑臉,語氣溫和地安撫:
“阿姨您放心,就是普通的風寒。今天是為您二老接風,大家開心最重要。”
菜上齊後,溫諶言站起身,端起酒杯。
他看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我父親身上。
“爸,今天念清的父母遠道而來,您作為長輩,是不是該敬他們一杯,表示一下地主之誼?”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溫諶言。
父親還在吃著抗生素,醫生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碰一滴酒。
他明明清楚這一點,卻為了在蘇念清父母麵前表現他的“周到”,逼著一個重病的老人去敬酒。
“他不能喝酒。”我冷冷地開口,伸手攔在父親的酒杯前。
蘇念清立刻陰陽怪氣地接話:
“微吟,這就是你不懂規矩了吧?諶言也是為了兩家人的麵子。”
“咱們從小玩到大,我爸媽就跟諶言的親生父母一樣。你爸敬杯酒怎麼了?”
她轉頭看著溫諶言,撒嬌道:“諶言,你看看你老婆,真是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溫諶言皺起眉,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責備:
“微吟,隻是一小口而已,不礙事的。你別總是在這種場合掃大家的興。”
父親攔住我的手,衝我搖了搖頭。
他顫抖著手端起那杯白酒,艱難地站起身。
“應該的,應該的。我敬親家一杯。”
他將酒杯湊到唇邊,勉強咽下一小口,緊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滿臉通紅,連眼淚都出來了。
溫諶言滿意地坐下,繼續給蘇念清夾菜。
沒有一個人關心那個咳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老人。
飯局的後半程,我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看著他們一家其樂融融。
溫諶言給蘇念清剝蝦,蘇念清給他遞紙巾。
他們談論著未來的規劃,談論著下個月去哪裏旅遊。
仿佛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我和父親,隻是兩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晚上十點,飯局終於結束。
溫諶言要去送蘇念清一家去酒店,臨走前把車鑰匙扔給我。
“你帶爸打車回去吧,我今晚就不回家了,念清他們那邊還有很多事要安頓。”
我撿起桌上的車鑰匙,看著他急匆匆離去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
“好。你不用回來了。”
回到那個冰冷的家,我將最後兩件外套塞進行李箱。
然後,我走到餐桌前,將那份早已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麵上。
接著,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把短簽。
十幾根一模一樣的短簽,我將它們一根根折斷,像傾倒垃圾一樣,全部倒在離婚協議書上。
做完這一切,我推著父親出了門。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出租車已經在樓下等候。
“爸,我們走吧。”我將輪椅折疊好,扶著父親上了車。
車子發動,朝著機場的方向駛去。
父親靠在後座上,眼眶泛紅,一直盯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困了我們六年的地方。
“走吧,微吟。”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
“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