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從派出所出來的路上，爸爸一直罵罵咧咧。

“現在的警察管得真寬，連家務事都要插手。”

“要不是拘留所不讓探視，我非得去看看你奶奶不可。”

媽媽坐在副駕駛上，回頭遞給我一瓶水。

“星星，渴了吧？喝點水。”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我接過水，因為手指上的紗布太厚，連瓶蓋都擰不開。

爸爸從後視鏡裏看到這一幕，立刻把車停在路邊。

他親自轉過身，替我把瓶蓋擰開，甚至還插上了一根吸管。

“慢慢喝，別嗆著。”

我咬著吸管，看著他們兩個人圍著我轉的樣子，心滿意足。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

這是一座帶小花園的三層洋房。

是爸爸生意好轉後買的。

他們都說，這是我用一雙手的皮肉換來的風水寶地。

剛推開門，一個青花瓷碗就砸在了我的腳邊。

“啪”的一聲，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你們還知道回來！”

宋月月站在樓梯口，雙眼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

她手裏還攥著那張考了全縣第一的試卷，卷子已經被她捏得皺巴巴的。

爸爸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你發什麼瘋？”

宋月月指著我，聲音尖銳得刺耳。

“我發瘋？”

“我考了全縣第一！全縣第一！”

“我等了你們一整個晚上，你們連一句誇獎都沒有，就因為她去警察局走了一趟，你們就全圍著她轉？”

媽媽皺起眉頭，上前拉住宋月月。

“月月，你懂點事。”

“你姐姐手受傷了，你奶奶又被警察帶走了，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誰有空管你考第幾名？”

“誰有空管我？”

宋月月猛地甩開媽媽的手。

她死死盯著我手上的紗布，眼神裏全是嫉妒和怨毒。

“她就是故意的！”

“每次隻要我有一點成績，她就非要弄出點事來。”

“不就是燙個手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她就是個受虐狂！”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回蕩在客廳裏。

宋月月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爸爸。

爸爸指著門外，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你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你姐姐拿命換來的？”

“你有什麼資格說她？”

宋月月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猛地把手裏的試卷撕成碎片，狠狠砸向空中。

“好！你們就守著這個神經病過一輩子吧！”

她轉身跑上樓，“砰”的一聲摔上了房門。

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紙屑像雪花一樣落了一地。

媽媽歎了口氣，蹲下身開始撿地上的碎瓷片。

爸爸煩躁地鬆了鬆領帶，走到我麵前。

“星星，沒嚇著吧？”

我搖了搖頭。

怎麼會嚇著呢？

我高興還來不及。

我低頭看著滿地的試卷碎片，那是宋月月熬了多少個夜晚才換來的心血。

現在，它們變成了垃圾。

就像十歲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興衝衝地拿著獎狀跑回家。

宋月月卻因為偷吃冰淇淋拉肚子。

爸爸一巴掌打飛了我的獎狀，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妹妹都病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思顯擺你那破紙？”

那時候，我的獎狀也是這樣被踩在腳底下的。

風水輪流轉。

現在，輪到她了。

晚飯的時候，宋月月沒有下來。

飯桌上，媽媽不停地往我的碗裏夾菜。

“星星，多吃點排骨，補補身子。”

“醫生說了，你這手得好好養。”

我吃得很慢。

不是因為沒胃口，而是我想把這頓飯的時間拉得長一點，再長一點。

就在這時，樓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哎呀！”

是宋月月的聲音。

媽媽的手一頓，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爸爸也猛地站了起來。

不到半分鐘，宋月月捂著額頭跑了下來，指縫裏滲出鮮紅的血。

“爸爸，媽媽，我下樓梯不小心摔了，好痛......”

她哭得梨花帶雨，搖搖欲墜。

媽媽立刻衝了過去，一把將她抱住。

“怎麼這麼不小心！快讓媽媽看看！”

爸爸也急了，到處找醫藥箱。

“流這麼多血，得去醫院縫針！”

他們兩個人圍著宋月月，噓寒問暖，急得團團轉。

宋月月靠在媽媽懷裏，越過媽媽的肩膀，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在說：看吧，他們還是在乎我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手裏的筷子被我捏得哢哢作響。

心底的那股隱秘的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恐慌和憤怒。

就這麼一點點血。

就這麼一次拙劣的假摔。

他們就把我忘在腦後了？

爸爸拿起車鑰匙，扶著宋月月往外走。

媽媽跟在後麵，連圍裙都沒來得及摘。

走到門口時，媽媽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我一眼。

“星星，你乖乖在家待著，媽媽帶妹妹去趟醫院，馬上就回來。”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別墅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空蕩蕩的，冷得刺骨。

我站起身，走到宋月月剛才站過的地方。

地上隻有兩滴血跡。

很淡。

我笑了。

宋月月，你以為把自己弄傷，他們就會一直愛你嗎？

你做夢。

你這點傷，算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