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團滾燙的黑煙在空氣中急劇膨脹,迅速拉長成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身形。
空氣中那種刺鼻的草木灰味道瞬間變得濃烈起來。
煙霧散去後,一個穿著碎花罩衫、頭發有些淩亂的女人站在了客廳中央。
她的眉眼間帶著深深的疲憊與焦慮,雙手有些拘謹地搓著衣角。
那是我的親媽。
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我整個人如遭雷擊。
如果說張偉和陳浩給我帶來的是憤怒與屈辱,那麼眼前這個女人,給我留下的就是深入骨髓的窒息與恐懼。
十七歲那年,我被同桌嘲笑,被同學孤立,哭著跑回家向她求助。
可她隻是冰冷地推開我,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為什麼別人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肯定是你自己有問題”。
後來我考上大學想離開家,她又用各種道德綁架死死綁著我,把我所有的痛苦都歸咎於“你不懂事”。
“別過來......”
我聲音發抖,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樣,順著牆壁滑了下來。
我抱緊了自己的雙膝,把臉深深地埋進手臂裏,縮在最黑暗的牆角,渾身瑟瑟發抖。
“你走開......我不想看見你......你走開啊!”
我帶著哭腔尖叫著,根本不敢抬頭看那張臉一眼。
客廳裏安靜極了。
妖怪變成的“媽媽”沒有像記憶中那樣歇斯底裏地咆哮,也沒有用那些尖酸刻薄的話語刺痛我。
它一步一步朝著我走來。
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踏步聲。
它在我麵前蹲了下來。
它伸出那雙帶著黑煙的手,想要撫摸我的頭發,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它開口了。
用的確實是我媽媽那沙啞又疲憊的音色,可聲音裏卻帶著一種漫長歲月裏從未出現過的哽咽與愧疚:
“對不起......那不是你的錯。”
我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你的錯......是我沒保護好你。”
它把這句話重重地重複了一遍。
那兩句話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利刃,瞬間刺穿了我防備已久的心防。
整整七年。
我無數次在深夜裏問自己,是不是當年真的是我自己不夠好,是不是我天生就是個讓人討厭的人,所以連親生母親都要那樣對我。
我一直在等一句肯定,等一句“那不是你的錯”。
鼻子酸得厲害,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可強烈的自尊心讓我依然死死咬著牙,不肯在它麵前哭出聲來。
我緊緊抱住自己,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強硬地吐出兩個字:
“走開......”
啪!
清脆的破碎聲在狹小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媽媽”的那張臉從嘴角開始崩裂,無數白色的光點從皮膚下透射出來。
碎片化的光芒瞬間將整個客廳照得雪亮。
隨著光芒的消散,那個中年女人的身形徹底化為了烏有。
一團極其微弱的黑影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它比昨天又瘦整整整一圈!
原本還有拳頭大小的身體,現在看起來竟然隻有兩指寬,身上的黑煙稀薄得仿佛一陣風吹過來就能把它徹底吹散。
它虛弱地蜷縮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兩隻黃色的眼睛暗淡到了極點。
我緩緩抬起頭,擦掉了臉上的眼淚,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團奄奄一息的黑煙。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臥室,狠狠關上了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淩晨一點半。
臥室的門鎖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轉動聲。
我赤著腳,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了出來。
客廳裏一片昏暗,地上的那一小團黑煙似乎已經徹底陷入了昏迷。
我手裏端著一碗剛剛泡好的方便麵。
熱氣騰騰的麵條散發著濃鬱的香味,上麵還蓋著一個我順手煎得有些焦黃的荷包蛋。
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叫醒它。
我隻是極其輕柔地蹲下身,把那碗散發著熱氣和香味的泡麵,緩緩放在了距離它隻有幾厘米的沙發邊上。
然後,我深深地看了它一眼,轉身重新退回了黑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