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快亮時,暴雨沒有絲毫減弱。
海水淹沒燈塔底層,每一次海浪撞過來,牆麵都會震落大片灰塵。
我將沈嘉禾留下的東西整理好,裝回她的手包。
水晶鞋、披肩、遺書草稿,還有那部存著聊天記錄的備用手機。
手包最裏麵,放著一張她和沈家人的生日合照。
照片上,沈嘉禾戴著王冠坐在中間。
父親在替她切蛋糕。
母親俯身為她整理頭發。
沈硯川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笑。
照片拍攝的時間,是我回到沈家的第七天。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管家告訴我,父母臨時有事,不能陪我慶祝。
我在餐廳等到深夜,自己用白水泡了一碗冷飯。
後來我才知道,沈嘉禾怕我的生日提醒她不是真千金,所以全家陪她去了莊園散心。
他們或許不是故意忘記我。
隻是和她的難過比起來,我的生日不重要。
我從手包裏找到紙筆,認真寫下要歸還的東西。
沈家給我的銀行卡放在床頭櫃裏,我一分錢都沒有用過。
母親買給我的衣服沒有剪吊牌。
父親送我的那輛車沉在燈塔下麵,應該已經不能開了。
如果需要賠償,就賣掉喬婆婆留給我的小房子。
寫到這裏,我停住筆。
好像沒什麼能再還了。
我在沈家住了三個月。
留下的東西,卻連一隻手提箱都裝不滿。
備用手機突然亮起。
沈嘉禾發來一段語音。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沒有半點受驚後的虛弱。
“你怎麼還不回來?”
“我隻是想嚇唬你,又沒真讓你在那兒待一夜。”
我回複她。
“哥哥不讓我回去。”
過了幾秒,她直接打來電話。
“那是氣話,你聽不出來嗎?”
“不明白。”
她沉默片刻,像是終於想起了我的毛病。
“沈知意,你不會真的還在燈塔吧?”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有。”
她被我的回答堵住。
不遠處有人催她去切蛋糕。
她壓低聲音警告我:
“備用手機裏的東西不許給家裏人看。”
“昨晚的事隻是我和哥哥開的一個玩笑。”
“你要是說出去,害哥哥被爸媽責怪,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答應了。
“好,我不說。”
沈嘉禾明顯鬆了口氣。
電話掛斷前,她又輕飄飄地補充:
“你最好在外麵多待幾天。”
“這個家本來就沒人想看見你。”
通話結束。
我將備用手機塞進手包,仔細拉好拉鏈。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整座燈塔向海麵傾斜了一瞬。
牆上的應急廣播跟著響起。
“受風暴影響,南灣燈塔地基正在鬆動。”
“如有受困人員,請立即發射信號彈。”
玻璃櫃近在咫尺。
我拖著受傷的腿爬過去,撿起一旁的消防錘。
隻要砸下去,我就有機會活著離開。
消防錘舉到半空,我忽然想起回到沈家的第一天。
母親握住我的手,紅著眼睛說:
“知意,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這句話我也當真了。
所以我努力不搶東西,不惹麻煩,不讓沈嘉禾傷心。
我以為隻要聽話,就能一直留在那裏。
可剛才,沈嘉禾親口告訴我。
那個家裏根本沒人想看見我。
我慢慢放下消防錘,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遠處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
雪亮的探照燈穿過雨幕,在漆黑的海麵上來回掃動。
隻要發射信號彈,他們就能發現我。
我砸碎玻璃,從櫃子裏取出一枚信號彈。
冰冷的金屬硌著我的掌心。
腦中無數聲音擠在一起。
醫生讓我永遠別吃藥。
母親讓我別回來礙沈嘉禾的眼。
沈硯川讓我就算死在外麵,也不許打電話求他們。
沈嘉禾則說,這個家沒人想看見我。
所有人都給了我清楚的指令。
隻有我自己的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它好像在問,我是不是也可以活下去。
可還沒有人教過我,該怎樣聽自己的話。
燈塔再次劇烈搖晃。
牆麵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海水裹著泥沙灌進來,瞬間淹沒我的腰。
我握著信號彈,始終沒有拉開引線。
海水漫過胸口時,心臟傳來熟悉的劇痛。
我疼得蜷縮起來。
視線一點點陷入黑暗。
恍惚間,我仿佛又回到七歲那年的廚房。
那時我餓了三天。
養母將半塊發黴的饅頭扔到桌上。
我問她,活幹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吃了。
她沒有回答。
現在也沒有人回答我。
冰冷的海水漫過口鼻。
我緩緩閉上眼。
這一次,我終於不用再等誰收回那些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