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阮棠，我跟你說個事。"

周三晚上，程漪突然來我家。

拎了一兜水果，進門換鞋的時候四處打量了一圈。

"你這鞋櫃夠空的，就這幾雙？"

"夠穿了。"

她坐在沙發上剝橘子，把皮整整齊齊碼在茶幾上。

"我來是想跟你道歉的。"

"道什麼歉？"

"上次密室的事，還有吃飯的事，我想想確實不太合適。"

"過去的事了。"

"但我看你跟時時因為這些事鬧別扭了，怪我。"

她低著頭，手指摳橘子皮上的白絲，聲音很輕。

"阮棠，其實我一直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什麼？"

"你有時時啊。他對你多好，買房子，準備結婚。我呢，連個像樣的男朋友都留不住。"

她眼眶紅了一圈。

"上次失戀，要不是你們倆陪著，我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

她抬起頭看我，眼淚在睫毛上掛著，欲落不落。

"你別討厭我好不好？我真的隻把時時當哥。"

"我沒討厭你。"

"那你最近為什麼不理我？"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我和沈珩禮。"

程漪擦了擦眼角，湊過來握住我的手。

"阮棠，時時那個人嘴笨心不壞，你別跟他較勁。你想要什麼，我幫你跟他說。"

我看著她握著我的手，指甲上塗著新做的焦糖色美甲。

上麵有一顆小小的星星鑽。

沈珩禮喜歡星星。

他手機殼上就貼了一顆。

我送他的那個純黑手機殼，他說太素了，不好看。

"不用了。"

"你別跟我客氣。"

"程漪，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你說。"

"你手機裏和沈珩禮的聊天記錄，你敢給我看嗎？"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

"有什麼不敢的？我們聊的都是正常的。"

"那給我看。"

她掏出手機，翻了翻，遞過來。

聊天記錄很短，最近的消息就是關於吃飯和我的事。

但我注意到消息列表最上方有一行小字。

"程漪已撤回3條消息。"

時間是昨天淩晨兩點。

"淩晨兩點，你發了什麼又撤回了？"

程漪把手機拿回去，鎖了屏。

"喝多了，發了一些喪氣的話，怕他擔心就撤了。"

"什麼喪氣的話？"

"就是失戀後遺症，說了些矯情的東西。"

"淩晨兩點，你喝多了，第一個想到發消息的人是沈珩禮？"

她沒說話。

咬了一下唇。

"阮棠，你能不能別審問我？"

"我隻是問。"

"我和時時不可能的，你放一百個心。"

她站起來，拎起包。

"對了，時時說他這周末出差。"

"他沒跟我說。"

"可能忘了吧，你問問他。"

她走到門口回頭。

"阮棠，你別想太多了，啊？"

門關上了。

我給沈珩禮發消息。

"你這周末出差？"

"嗯，臨時的。"

"去哪？"

"南邊一個項目。"

"幾天？"

"兩三天吧。"

"程漪先告訴我的。"

他半天沒回。

過了五分鐘。

"她嘴快。"

"你出差的事告訴她不告訴我？"

"順嘴提了一句。"

"沈珩禮，你有沒有覺得，你生活裏所有事，她都比我先知道？"

"你想多了。"

"換車的事她知道我不知道。吃飯的事她知道我不知道。出差的事她知道我不知道。"

"阮棠，你能不能正常說話？"

"我在正常說話。"

"那就別一條一條列賬，跟查崗似的。"

"我在列的不是賬，是我在你生活裏的排名。"

他沒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的手機相冊。

戀愛兩年，我和沈珩禮的合照一共九張。

六張是第一年拍的。

後麵一年，三張。

有一次我讓他幫我拍照，他舉著手機按了一下就把手機丟給我。

"行了，差不多就得了。"

差不多就得了。

他最愛說的話。

我又翻了翻程漪的朋友圈。

劃到兩個月前，一張九宮格。

其中一張是她和沈珩禮的合照。

她比了個剪刀手，他微微側頭，嘴角帶笑。

構圖講究，光線柔和。

像時尚雜誌裏的插頁。

配文："竹馬就是我的定海神針，永遠感恩有你。"

竹馬。

我忘了他們是竹馬。

或者說，他從來沒讓我忘。

我翻到櫃子最裏麵，摸出一個紅色的緞麵盒子。

打開來，裏麵是我一直沒舍得穿的一雙紅色高跟鞋。

那是另一個我的東西。

戀愛之前的我，畫濃妝，穿吊帶，踩十厘米的跟在人群裏走路帶風。

後來沈珩禮說："我不太喜歡女強人那種打扮，素淨點好看。"

我就收起了所有張揚的衣服。

非黑即白，棉麻亞麻，素麵朝天。

變成了他嘴裏那個"乖乖的"小白花。

他喜歡溫馴的。

所以我就溫馴。

他說不喜歡女生太厲害。

所以我就裝膽小。

裝了兩年，裝到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麵。

滿櫃子的黑白灰。

寬鬆的衛衣，素色的長裙，規規矩矩的襯衫。

都是阮棠2.0版本的衣服。

而阮棠1.0，已經死在戀愛的第一年了。

我把那雙紅色高跟鞋從盒子裏拿出來，放在地上。

然後從櫃子頂格夠下了一個行李箱。

他的出差消息告訴程漪不告訴我。

密室裏抱的是程漪不是我。

吃飯帶的是程漪不是我。

他把所有的溫柔給了她，留給我一句"差不多就得了"。

我把衣櫃裏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

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

統統塞進垃圾袋。

開門下樓，路過街角那家服裝店的時候，櫥窗裏一條紅色禮裙在燈光下燒得人眼睛發燙。

收腰，深V，裙擺剛過膝蓋。

張揚，鋒利，漂亮得像一把刀。

我推門走進去。

"這條裙子，多少錢？"

"一千二。"

"包起來。"

試衣間的鏡子裏，那個穿著紅裙踩著高跟的女人看著我。

眼神冷，下頜線利落，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

"好久不見。"

出了店門，我拎著那袋舊衣服走到垃圾桶前。

黑的，白的，灰的，一件件扔進去。

最上麵是那件沈珩禮說最好看的白色棉麻襯衫。

手機響了。

沈珩禮的消息。

"我到機場了。周末回來給你帶當地的桂花糕。"

桂花糕。

跟程漪的精心定製比，我永遠隻值一塊伴手禮。

我把最後一件灰色毛衣扔進垃圾桶，垃圾袋的口紮得死緊。

紅裙穿在身上，晚風吹過裙擺。

手機屏幕還亮著。

我在對話框裏打了五個字。

"我們分手吧。"

指尖按在發送鍵上。

沒按下去。

不是舍不得。

是這句話太便宜了。

我刪掉那五個字。

重新打了一句。

"桂花糕不用了。你以後也不用了。"

發送。

然後刪除聯係人。

拎著行李箱，穿著紅裙高跟鞋，踩過路燈照亮的人行道。

沒有回頭。

身後垃圾桶裏那堆黑白灰舊衣，和那兩年的阮棠2.0一起，被丟在了十月的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