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夏,你今天好多了吧?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第三天晚上,沈蘅芷端著一杯薄荷茶走進我房間。
燒已經退了,隻剩一點鼻塞。
"好多了。"
"那太好了,明天我們去看冰河湖吧?你之前說最想去的。"
"行。"
"那我去跟阿澤說。"
她放下茶杯,轉身出去了。
門沒關。
我聽到客廳裏她和裴澤說話。
"阿澤,明天去冰河湖好不好?初夏退燒了。"
"隨便。"
"你就不能積極點嘛。"
"我說隨便了,去就去。"
"那你明天開車啊,我不太會開雪地那種路。"
"嗯。"
沈蘅芷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但玻璃屋的隔音本來就差。
"你今天一整天都沒去看她,好歹進去坐坐吧。"
裴澤沒回話。
過了幾秒,沈蘅芷又說:"你這樣她會傷心的。"
"她要傷心關我什麼事,是她自己非要在零下二十度待三個小時。"
"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衝。"
"行了別管了。"
腳步聲遠了,衛生間的門關上。
沈蘅芷歎了口氣。
然後我聽到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無奈的那種歎氣式的笑。
是另一種。
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的放鬆。
我把薄荷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
她端進來的時候就是涼的。
手機屏幕亮了,我媽發來的消息。
"初夏,玩得開心嗎?和小裴好好的吧?"
"開心。"
"照片怎麼一張都沒發?"
"網不好,回去了發。"
"好,注意保暖,別感冒了。"
已經感冒了。
但說了也沒用。
我打開相冊,翻了一下這幾天拍的照片。
第一天到達的時候,在雷克雅未克街頭的合影。
三個人,我站在中間,裴澤在左邊,沈蘅芷在右邊。
看起來很正常。
放大。
裴澤的身體微微側向右邊。
不明顯,但側了。
第二張,在黑沙灘。
我讓路人幫忙拍的,說了三個人一起。
路人對準鏡頭的時候說了一句:中間那位先生可以摟一下旁邊的女生。
裴澤摟了我的肩。
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鏡頭。
焦點偏了。
偏向右邊。
沈蘅芷站在畫麵右側,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正在用手壓住。
她沒有看鏡頭。
但裴澤在看她。
我繼續往後翻。
第三張,教堂前麵。
隻有我和沈蘅芷的合影,裴澤拍的。
構圖很隨意,兩個人都在畫麵偏左的位置,右邊空了一大塊。
但是下一張,同樣是教堂前,隻有沈蘅芷一個人。
構圖工整,人在正中間,光線打得很好,圍巾在風中剛好展開成好看的弧度。
像是特意等了那陣風才按的快門。
給我拍的那張呢?
我翻遍了整個相冊。
沒有。
這三天,裴澤沒有給我拍過一張單人照。
我把手機放下。
站起來走到臥室的落地窗前。
外麵是冰島的曠野,一片蒼白色的雪原延伸到天邊。
天快黑了,地平線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
門又響了。
這次不是沈蘅芷。
裴澤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板藥。
"吃了沒?"
"吃了。"
他把藥放在床頭櫃上,站在那裏看了我一眼。
"明天你穿厚點。"
"知道了。"
他轉身要走。
"裴澤。"
"嗯?"
"你能不能給我拍一張照片?"
他回過頭來,表情有點莫名其妙。
"現在?"
"嗯。"
"你病還沒好呢,拍什麼。"
"就在屋裏拍,靠著窗戶。"
他站了兩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站那兒。"
我靠在落地窗前,外麵暮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他舉起手機,很快按了一下。
"拍了。"
"讓我看看。"
他把手機遞過來。
我看了一眼。
畫麵模糊,光線偏暗,我的臉隻有半邊是清楚的,另外半邊糊在窗戶的反光裏。
他站在一米外,沒有走近。
"行了吧?"
"嗯。"
他把手機收回去,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回到窗邊。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下來。
遠處的雪原上什麼都沒有,空曠得讓人發慌。
手機震了一下。
沈蘅芷發來的消息。
一張照片。
是剛才裴澤從我房間出來之後拍的。
他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手裏拿著那板藥的空包裝,正在往垃圾桶裏扔。
側臉被壁爐的火光照著,輪廓很清晰。
沈蘅芷配的文字是:"你家男朋友給你送完藥出來這個側臉絕了,我偷拍的,你看你看。"
隨手一拍。
構圖清晰,光線完美。
比他給我拍的那張好看十倍。
她拍他,比他拍我,用心一百倍。
我回了一個字:"帥。"
沈蘅芷秒回:"對吧對吧,你男朋友真的好帥。"
你男朋友。
三個字,像一根刺,紮進指甲縫裏,疼得很細,但抽不出來。
"早點睡,明天早起。"我發完這句,把手機調成靜音。
躺在黑暗裏,盯著透明天花板外麵的夜空。
沒有極光。
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