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夜風如刀，刮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

這是我成為“黎明暴走族”的第九十天，也是整整三個月的最後一天。

我站在空曠的街角，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今日，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將身上所有用來偽裝肥胖的棉花全部抽離，隻留下了那件特製的、極其寬大的黑色長袍。

不僅如此，我還在手腕、腳踝以及腰間，綁上了比平時多出一倍的沙袋。

足足八十斤的負重。

我要用這最後一場極致的壓榨，來徹底告別那個臃腫懦弱的甄福珠。

天際還未露出一絲魚肚白，整個京城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我壓低了鬥笠，拉上麵罩，像一支離弦的黑箭，射入了夜色之中。

狂風在耳邊呼嘯。

沉重的沙袋仿佛要將我的筋骨扯斷，每邁出一步，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但我沒有停下。

我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這三個月來經曆的種種。

同窗們居高臨下的憐憫。

崔月影那杯苦澀的刮油茶。

還有晏清玨那句溫和卻殘忍的“孤願與姑娘以兄妹相稱”。

他們所有的軟刀子，都在此刻化作了我腳下燃燒的動力。

汗水很快浸透了黑袍，寬大的衣物貼在皮膚上，冰冷又沉重。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肺部像是有風箱在拉扯，隱隱作痛。

跑過朱雀大街。

跑過玄武門。

當第一縷微弱的晨光試圖撕裂夜幕時，我已經完成了繞城一周的壯舉。

現在的我，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點，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我必須立刻回家，否則我可能會直接倒在街頭。

我咬緊牙關，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城東甄府的方向跑去。

那條熟悉的青石板路就在眼前。

再過一個拐角，就是我家的大門。

就在我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拐角處突然亮起了十幾盞刺眼的燈籠。

強烈的火光瞬間驅散了黎明的黑暗，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猛地停下腳步，因為慣性，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沉重的沙袋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前方，甄家大門外，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正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太子晏清玨。

他身旁站著滿臉興奮的崔月影，以及書院裏那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同窗。

“快看！他來了！”

李公子指著我，聲音裏透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我就說崔姑娘推算的沒錯，他果然會經過這裏！”

我站在原地，隔著黑色的麵罩，看著這群將我堵在家門口的人。

我的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澀得生疼。

太累了。

八十斤的負重加上長距離的奔跑，讓我現在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晏清玨緩步走上前，他手裏還轉動著那枚玉扳指。

他的語氣依然是那麼溫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閣下夜夜在京城狂奔，擾得人心惶惶，今日既然遇上了，不如摘下麵具，讓孤看看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身後帶了幾個佩刀的侍衛，顯然是做好了強行留人的準備。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調整著呼吸。

我現在的樣子，穿著極度寬大的黑袍，因為疲憊而彎著腰，在他們眼裏，或許真的像是一個粗鄙的怪漢。

“殿下跟這等怪人費什麼話？”

一個平時慣會巴結太子的公子哥跳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子。

“還不快點把鬥笠摘了，給太子殿下磕頭請罪！”

我冷冷地看著他，依然沒有動。

崔月影見狀，眼珠一轉，用她那招牌式的溫柔語氣說道。

“這位壯士想必是跑累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殿下寬厚，不會怪罪你的，你若是不方便，小女子來替你摘吧。”

說著，她款款向我走來。

就在她即將靠近我的那一刻，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大喊了一聲。

“小心他身上有暗器！”

緊接著，那人端起一旁不知道是誰放在門前用來灑掃的水盆。

“嘩啦”一聲。

一整盆冰冷刺骨的井水，從頭到腳，結結實實地潑在了我的身上。

初秋的清晨，井水寒冷透骨。

我被潑得渾身一震。

那件特製的寬大黑袍瞬間吸飽了水分，變得像鐵甲一樣沉重，死死地貼在了我的身上。

麵罩也被水流衝刷得滑落到了脖頸處。

“呀！”

崔月影發出一聲驚呼，她似乎是被我的狼狽取悅了。

她快步走到我麵前，那雙纖纖玉手已經伸向了我頭頂的鬥笠。

“壯士，既然衣服都濕了，這鬥笠戴著也是難受，還是摘了吧。”

她的眼神裏閃爍著惡毒的光芒，嘴角掛著得逞的冷笑。

她不是想幫我。

她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撕下這個怪人的偽裝，滿足她高高在上的好奇心。

她的手，已經觸碰到了鬥笠的邊緣。

晏清玨站在不遠處，眼神平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那就讓大家瞧瞧，這傳聞中的鐵塔黑熊，到底是個什麼尊容！”

李公子在一旁大聲起哄。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銅鈴，死死地盯著崔月影的手。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冰冷的水珠順著我的發絲，滴落在青石板上。

鬥笠，被崔月影猛地掀開。

“啪嗒。”

黑色的鬥笠脫手而出，在青石板上滾落了兩圈，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圍看熱鬧的同窗們，那些已經準備好嘲笑出聲的嘴臉，在這一刻，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徹底僵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