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鶴白推眼鏡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著茶幾上那條觸目驚心的裂痕,又看了看我手裏那支已經變成廢鐵的鋼筆。
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家大少爺。
此刻的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兩下。
“你......”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理智的語言庫裏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來描述眼前的超自然現象。
沈耀庭也猛地站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茶幾前,伸手摸了摸那條裂縫,確信不是什麼光學錯覺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桌子......是你劃的?”
沈耀庭的聲音裏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的破音。
“嗚嗚嗚......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嚇壞了,趕緊把手裏捏扁的鋼筆扔到地毯上,雙手背在身後。
“這桌子是不是很貴啊?”
我哭得直打嗝,腦子裏全是師父拿著藤條追著我打的畫麵。
師父說過,在外麵弄壞了別人的東西,是要賠錢的。
可是我現在連手機都沒帶,根本聯係不上養兄他們。
“這不是貴不貴的問題......”
沈鶴白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看著我那一副柔弱無骨、哭得快要碎掉的模樣。
再看看那張需要切割機才能切開的大理石桌麵。
世界觀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撕裂感。
“你在鄉下,到底學了些什麼?”
他用一種近乎審視怪物的眼神看著我。
“就......就是每天舉舉石頭,劈劈磚頭......嗚嗚嗚......”
我害怕極了,縮著脖子,眼淚嘩嘩地流。
“師父說女孩子出門在外要保護好自己,所以讓我多練練手勁。”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滿含期待地看著他們。
“你們放心,我力氣真的很大,以後家裏要是有什麼重活,我都可以幹的。”
“隻要......隻要你們別讓我賠這個桌子。”
沈耀庭和沈鶴白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神裏都閃過一絲複雜的無語。
他們大概覺得,我是在用這種極其荒誕的方式,來掩飾內心的自卑和惶恐。
“罷了。”
沈耀庭捏了捏眉心,重新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
“桌子的事情不用你賠。既然簽了字,以後就在家裏安心待著。”
“明天晚上,有個京圈的小型晚宴,你跟著一起去見見世麵。”
他頓了一下,語氣裏透著敲打。
“記住,少說話,多看。別再把你在鄉下的那一套粗魯做派拿出來丟人。”
說完,他轉身朝書房走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我留。
沈鶴白拿起那份被劃破的協議,仔細檢查了一下簽名。
“溫軟,好自為之。”
他也轉身上了樓。
大廳裏空蕩蕩的,隻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
我吸了吸鼻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好餓。
從進門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又哭又打人的,體力消耗太大了。
我慢吞吞地往樓上走,傭人把我帶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
推開門,裏麵布置得倒是很溫馨,全粉色的公主風。
隻是,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
“姐姐,你還習慣嗎?”
門外突然傳來沈清月柔弱的聲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身睡衣,端著一杯牛奶站在門口。
她的半邊臉已經消腫了不少,看來是敷過冰塊了。
“這是我的房間,不過既然姐姐回來了,我就讓給姐姐住了。”
她微笑著走進來,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
“雖然裏麵的東西我都還沒來得及搬走,但姐姐千萬別介意。”
我看了看衣櫃裏掛滿的高定禮服,又看了看梳妝台上堆積如山的護膚品。
眼淚又不爭氣地在眼眶裏打轉。
她這不是讓房間,她這是在向我宣示主權。
在告訴我,這個家裏的一切,依然是她的。
“我不介意......嗚嗚......”
我委屈地撇了撇嘴,轉身去拿床頭櫃上的那杯牛奶。
“謝謝你的牛奶。”
我剛碰到玻璃杯,沈清月突然“哎呀”了一聲。
她故作驚慌地捂住胸口。
“姐姐,你手上的那個玉佩......”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我手腕上戴著的一塊血紅色的玉墜。
那是大哥送我的保命符,說是極其罕見的極品血玉,能溫養經脈。
“這個玉墜好特別,顏色這麼紅,是在地攤上買的工藝品嗎?”
她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貶低。
“這種染色的假玉戴在身上會有輻射的,對身體不好。”
她從手腕上褪下一條閃閃發光的梵克雅寶鑽石手鏈。
“姐姐,我用這條手鏈跟你換這個玉墜好不好?”
“你明天去晚宴,戴著這條手鏈,別人才不會笑話你。”
她笑得那樣純良無害。
就像是一個在施舍乞丐的公主,篤定我這種鄉巴佬拒絕不了鑽石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