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個人做完複診。
醫生說恢複得不好,以後很難再懷孕。
走出醫院時,我看見程懷安正扶著柳月琴從對麵的衛生所出來。
她臉色紅潤,嘴角沒有血,手裏還拿著一串冰糖葫蘆。
我直接走進衛生所。
“剛才那位柳同誌吐血了嗎?”
值班醫生愣了一下。
“哪有吐血?就是緊張,嗓子有點幹。”
柳月琴站在門口,臉色終於白了。
程懷安皺眉。
“你非要追到這裏問?”
“是。”
我將檢查單拍在桌上。
“因為我提前告訴過你,這是最後一次。”
“醫生說什麼?”
“以後很難再有孩子。”
他的神情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走近,將我肩頭滑落的圍巾重新係好。
“沒有就沒有。”
“我又不是為了孩子才跟你過。”
這句話太像從前。
我心口那道裂縫,還是被他輕輕按了一下。
可這一次,我沒有任由那點溫柔蒙過去。
我將圍巾扯下來。
“那你為什麼不來?”
“她說吐血。”
“現在你知道是假的了。”
“她也是緊張。”
“我給了你一次明確選擇。”
“你答應我,又一次選了她。”
程懷安臉上閃過一絲狼狽。
柳月琴紅著眼說:
“青禾姐,他聽見我不舒服,總不能不管。”
我轉頭看她。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他叫走嗎?”
“現在你知道了。”
“可一個男人今天能把妻子丟在醫院來救你,明天也能為了別人把你丟下。”
她的臉色徹底褪去。
我把檢查單塞進程懷安手裏。
“讓她搬走。”
“把我的存折還給我。”
“撤回替我簽的工作放棄說明。”
“做到這三件事,我再決定還要不要跟你談。”
程懷安沉默片刻。
“事情不能這麼處理。”
“月琴正是考核的時候,你讓她搬出去住哪兒?”
“存折的錢她以後會還。”
“至於工作,你身體確實不好。”
我聽完,點了點頭。
“好。”
“我問清楚了。”
倒數第二期節目在運輸站禮堂錄製。
程懷安念完紅大衣和存款兩封真信,主持人問:
“程站長都做到了嗎?”
他握住我的手。
“家裏的錢一直歸青禾管。”
台下響起掌聲。
柳月琴站在台側,衝我輕輕眨了一下眼。
她知道存折已經空了。
也知道如果我當眾拆穿,旁人隻會說我把家醜鬧上台。
節目組抬來一台嶄新的收錄機。
主持人說,這是程懷安送給我的節目紀念禮物。
我父親從前也留給我一台紅燈牌收音機。
流產住院後,存折裏的錢被程懷安取走,我交不起後續的醫藥費,隻能背著那台收音機走了十幾裏路,賣給鄰縣的舊貨鋪。
程懷安從來沒有問過,那台收音機去了哪裏。
眼前的新收錄機裏,還留著一盤柳月琴的試音帶。
程懷安貼著我耳邊說:
“笑一下,縣報的人拍照。”
我沒有笑。
我按下播放鍵。
收錄機裏立刻傳出柳月琴的聲音。
“懷安哥,等我進了廣播站,你真會和她分開嗎?”
禮堂瞬間安靜。
下一句沒有播完,程懷安已經拔掉電源。
柳月琴慌忙上台。
“是我練聲時隨便念的稿子,不是真的。”
“青禾姐流產以後情緒不好,懷安哥怕她一個人在家出事,才讓我暫時住進去照顧。”
主持人急忙遞來話筒。
“宋同誌,聽完這些信,你最想說什麼?”
我握住話筒。
“我想問他,信裏沒做到的事,後來為什麼全替別人做了?”
錄製結束後,有人在門口議論:
“她自己身子不好,孩子保不住,還天天拿這件事鬧。”
一隻搪瓷缸砸在牆上。
程懷安站在台階上,臉色鐵青。
“誰再拿她孩子說嘴,明天讓你家男人來我辦公室解釋。”
他將自己的大衣披到我肩上。
“別聽她們胡說。”
我抬手擋開。
“剛才我讓柳月琴搬走,你不肯。”
“現在有人議論我,你倒肯替我出頭。”
“因為她們是在打你的臉,對嗎?”
程懷安的手停在半空。
財務科的小吳追出來,塞給我一張借款說明。
借款人一欄寫著柳月琴。
金額六千八百元。
日期,正是我流產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