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說完之後,根本不管我的反應,她一把把阿沁拉到身前。
她麵向那些還沒散盡的村民,聲音洪亮得像是在報喜:
“大家還不知道吧?昨天晚上跳儺舞的,是我們家阿沁!是我家阿沁跳了整整一夜!這孩子從小就膽子大,有靈氣,跟儺神有緣分,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
她說著,還伸手摸了摸阿沁的頭發,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你們看她這模樣,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不像有些人,心術不正,還想冒領她的功勞!”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像是在炫耀一件絕世珍寶。
旁邊的幾個嬸子紛紛湊過來,又是打量阿沁又是嘖嘖稱讚。
阿沁適時地低下頭,露出一副羞澀又乖巧的模樣,嘴角卻帶著笑。
我站在原地,看著母親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我聲音平靜的開口了,“媽,你親眼看見的,昨晚戴麵具的人是我,在神轎前跳舞的人也是我。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母親的目光閃了一下:“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看見了?我昨晚一直在屋裏,根本沒去廣場!”
“那你現在看看這個。”
我把手掌伸到她麵前,朱砂印還在緩緩轉動,花瓣的邊緣泛著微微的紅光。
“儺神的印記在這兒,昨天跳儺舞的人是我。”
話音剛落,人群裏有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沒錯......就是這個光......我小時候見過的!”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住在村尾的王婆子,今年快八十了,耳朵背得厲害,平日裏很少出門,今天也不知是被什麼動靜引了過來。
她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幾步,眯著眼睛盯著我掌心的朱砂印,看了又看,忽然激動起來,拐杖在地上重重頓了兩下。
“錯不了!我七歲那年,老儺女替全村祈雨,手上就是這個印子!紅色的,會發光的,蓮花瓣還會動!我那會兒小,趴在前頭看得真真切切!這是真的!是真的儺神印!”
她旁邊一個中年漢子也接了話:“我也聽我爹說過,儺神的傳話人手上會烙一朵朱砂蓮,那是神給的記號,凡人仿不來的。”
又有人小聲嘀咕:“那要是這麼說......昨晚跳舞的真是阿嬋?”
議論聲很快充斥在我們身邊。
母親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了。
她看著王婆子那副篤定的神情,又聽著周圍越來越響的議論聲,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一股狠勁兒壓了下去。
她忽然笑了一聲:“王婆子,您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使也是正常的。可您也不能瞎說啊。”
她往前走了兩步,擋在阿沁身前,聲音又拔高了。
“什麼儺神印不儺神印的,我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什麼會發光的蓮花印。誰知道她在手上塗了什麼東西!再說了......”
她頓了頓,目光往阿遠身上一掃,笑得意味深長:“昨天晚上阿嬋到底在哪兒,幹了些什麼,可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
母親轉過身,看向阿遠,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阿遠啊,你是個老實孩子,你跟大夥兒說說,昨天晚上你在哪兒?跟誰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阿遠。
他站在人群邊緣,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弄得手足無措,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阿沁適時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向他,聲音又輕又軟:“阿遠哥......你就說實話吧。昨天晚上你到底跟誰在一起?你要是說了,大家就都明白了。”
阿遠的臉漲得通紅。
他看看阿沁,又看看我,兩隻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反複了好幾次。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
“昨天晚上......我跟阿嬋在一起。在後山的穀倉那邊。”
人群嘩然。
母親立刻接上了話。
“大家都聽見了!昨天晚上阿嬋根本就沒去跳儺舞!她跟阿遠在穀倉那邊待了一整夜!那這儺神印是怎麼來的,還用我說嗎?”
她轉過身,麵向眾人,雙手一攤,滿臉的痛心疾首。
“我這個女兒啊,從小就不安分。她想出風頭,想當儺女,可她又吃不了那個苦。昨天晚上阿沁辛辛苦苦跳了一整夜,她倒好,趁著妹妹累倒了,自己在手上畫了個印子,跑來搶功勞。我這個當娘的,真是沒臉見人啊!”
她說得聲情並茂,甚至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仿佛真的在為我的行為感到羞恥。
我站在原地,看著阿遠。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他們所有人,從來就沒有站在我這邊過。
從前我以為阿遠是不一樣的,我以為他是這個家裏唯一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
可現在我知道了,他隻是還沒有遇到需要在我和阿沁之間做選擇的時刻。
一旦遇到了,他選的永遠是阿沁。
我總以為隻要我再乖一點,再懂事一點,再多讓一步,他們總會看見我的。
可是我錯了,從此之後,我能依靠的人隻有我自己和儺神。
而我這一次,不會讓她們再搶走儺神賦予我的一絲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