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媽在我十歲生日那天，遞給我一份合同。

"從今天起，你在這個家的一切消費都要付利息。"

"吃一頓飯五塊，睡一晚覺十塊，用一次衛生間兩塊。"

"你現在已經欠我三十六萬五千塊了，這是你十年的養育成本清單。"

我看著那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賬單，手在發抖。

十八歲那年，我拿著保送通知書回家，以為能抵消一部分債務。

她卻笑著把賬單更新了：

"恭喜你，利息從年息百分之五漲到百分之八。"

"名校生將來賺得多，理應承擔更高的融資成本。"

"對了，你現在欠我六十二萬了。"

大學四年，我做六份兼職，每個月準時給她還款五千。

畢業那天，我以為終於能還清了。

她卻拿出新的賬單拍在桌上：

"這是你大學四年的機會成本，如果我當初把錢拿去投資，現在早就翻倍了。"

"新增債務八十萬，繼續還吧。"

我看著那個永遠還不完的數字，突然笑了。

行啊媽，既然您這麼會算賬，那咱們也該算算您的養老成本了。

......

"蒹葭，把這份債務確認書簽了吧。"

林靜姝將一張薄薄的A4紙推到我麵前，手指修長潔白，甚至剛做過精致的法式美甲。

家族群聚的畢業答謝宴上，包廂裏坐滿了親戚，空調的冷風吹得我後背發涼。

我低頭看著那份打印得極其規範的賬單，右上角還蓋著一枚紅彤彤的私章，上麵清晰地列著我大學四年的衣食住行估值，以及那筆所謂的"機會成本"。

總金額八十萬。

我深吸一口氣，將隨身帶著的一張銀行卡放在桌麵上。

"媽，這是我大學四年兼職攢下的五萬塊，加上之前每個月準時還您的五千，算下來我已經還了三十萬了。"

我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手卻不受控製地在桌布下攥緊。

"我畢業了，能自己賺錢了，能不能把以前的賬清了，以後我自己負責自己的生活。"

林靜姝端起麵前的骨瓷茶杯，輕輕吹開水麵上的浮茶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蒹葭，你學的是金融，怎麼算起賬來比菜市場買菜的還要糊塗？"

她抿了一口茶，將杯子不輕不重地擱在玻璃轉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五萬塊錢隻能算作你提前還款的違約金和手續費，畢竟你打亂了我的整體投資回款計劃。"

旁邊坐著的舅舅林振鷺立刻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轉頭用一種長輩特有的語重心長的眼神看著我。

"蒹葭，你媽這都是為了你好，你從小花錢就沒概念，要是沒有你媽這套先進的教育模式，你能考上重點大學嗎？"

"就是啊，你媽這是在培養你的財商，現在的年輕人哪個不背房貸車貸，你就當提前適應社會了。"

小姨也跟著附和，順手夾了一塊鮑魚放進自己碗裏。

包廂裏的親戚們七嘴八舌，全都在誇讚林靜姝高瞻遠矚，仿佛那張八十萬的催命符是一張通往成功大道的入場券。

我看著他們那一張張理所當然的臉，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手續費五萬？"

我直直地盯著林靜姝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咬緊了後槽牙，"國家規定的高利貸都沒有您這麼狠的利息。"

林靜姝並沒有生氣，她甚至對我露出一個極其溫婉的笑容，宛如一朵靜靜綻放的白蓮。

"這怎麼能叫高利貸呢，這是親情風險投資。"

她從包裏抽出一支萬寶龍鋼筆，拔下筆帽遞到我手裏，動作優雅得像是在簽一份價值過億的商業合同。

"你是個成年人了，應該懂得契約精神，把字簽了，我們就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那支筆沉甸甸地壓在我的手心，金屬的外殼冰冷刺骨，我仿佛又回到了十歲那年的生日。

那天家裏沒有蛋糕，也沒有生日歌。

林靜姝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真絲家居服，遞給我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她用最溫柔的語氣，告訴我這個家裏連呼吸都需要花錢。

我哭著問她是不是不愛我了，她隻是摸了摸我的頭，告訴我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我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張新的賬單，上麵的數字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壓在我的胸口，讓我喘不過氣來。

"如果我不簽呢？"

我將那支鋼筆推回林靜姝麵前，筆在玻璃桌麵上滾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林靜姝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她輕輕按住那支筆，眼神裏卻多了一絲令人戰栗的篤定。

"蒹葭，你弟弟嘉魚馬上就要去澳洲留學了，他的保證金還差一點。"

她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個炸彈，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如果你不簽，我明天就會去找你們公司的人事總監聊聊。"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您怎麼知道我要去哪家公司？"

"你是我女兒，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微微偏過頭，嘴角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我想，你們公司應該不會喜歡一個連親生母親的養育之恩都要賴賬的員工吧。"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她卻用最體麵的方式說了出來，連一個臟字都沒有帶。

我的雙手在桌下微微發抖，眼眶酸澀得厲害。

這四年來我拚了命地兼職，連生病都不敢去醫院，就是為了能盡早擺脫這個所謂的家。

可我現在才發現，她早就織好了一張巨大的網，我越是掙紮就被勒得越緊。

"好，我簽。"

我幾乎是咬碎了牙齒才吐出這三個字，抓起那支筆在紙上狠狠劃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了紙張，在底下的桌布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墨跡。

林靜姝滿意地將那份賬單收進包裏，就像是收起了一份戰利品。

"這就對了，晚上記得把今天的飯錢轉給我，加上親屬服務費，一共一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