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重度貧血,爸爸偏偏是本市馬拉鬆賽的總指揮。
他親手幫我報了五公裏親子組,還在誓師大會上拍著胸脯保證全家上陣。
"我女兒要是跑不下來,我這個指揮不當了!"
發令槍響到第二公裏,眼前突然一黑,雙腿像灌了鉛,我拽住路邊護欄。
"爸......我頭好暈......真走不動了......"
誌願者跑過來想攙我上救護車。
爸爸一把攔住,對著對講機冷冷開口。
"不用管她,我女兒沒事。小姑娘跑兩步就喊累,都是慣的。"
我蹲在地上大口喘氣,指甲蓋全白了。
他大步折回來,一把拽起我的胳膊,壓低聲音。
"全程直播呢,幾萬人看著,你想讓你爸的臉往哪擱?"
"爬也給我爬到終點!"
第三公裏,我直直栽在賽道中間。
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手裏還攥著他別在我胸口的號碼牌。
"爸......我真的......不是裝的......"
他背過身,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
我的手慢慢垂下來,號碼牌掉在地上,被風吹翻了一麵。
上麵是他親手寫的寄語:女兒加油,爸爸為你驕傲。
爸爸,終點我到不了了,這句話我也等不到了。
......
"你還要在這裝死到什麼時候?"
頭頂傳來的聲音透著極度的不耐煩。
我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鋥亮的皮鞋踢了踢我的小腿。
我趴在滾燙的柏油路麵上,耳鳴聲像尖銳的哨音,將周圍的喧鬧切割得支離破碎。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回倒流。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痙攣,每一次跳動都帶出鐵鏽般的血腥味。
我想開口,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裝,繼續裝。"
我爸冷笑一聲。
他彎下腰,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上半身硬生生扯離地麵。
"俞雲墨,你是不是覺得在幾萬人麵前給我難堪,你就能贏?"
"我告訴你,今天你就是死,也得給我死在終點線上!"
他鬆開手。
我的頭重重磕在地上,眼前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
"俞叔叔,您別生氣了。"
一道輕柔的聲音插了進來。
林若汀穿著嶄新的運動服,連一滴汗都沒出,輕快地跑到我爸身邊。
她是我爸資助了十年的貧困生,也是他逢人便誇的"完美女兒"。
"雲墨姐從小就嬌生慣養,哪受得了這種苦。"
她蹲下身,假裝關切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雲墨姐,你就別惹俞叔叔生氣了。我十歲那年發著高燒,還要下地幹農活呢,這五公裏對你來說算什麼呀?"
"還是說,你又想用生病這一招,把俞叔叔的注意力從我身上搶走?"
她壓低了聲音,隻有我能聽見。
我的指甲死死摳進掌心,扣出深深的血痕。
不是的。
我真的沒有力氣了。
口袋裏的鐵劑就在手邊,可我的手指僵硬得像石頭,連拉開拉鏈的力氣都沒有。
"爸......藥......"
我拚盡最後一絲力氣,看向我爸。
我爸皺起眉頭,眼神裏全是厭惡。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急救車。
"景川,你過來看看她,是不是又在裝神弄鬼。"
霍景川從車上跳下來,手裏提著醫藥箱。
他是這次馬拉鬆醫療組的組長,我爸的得意門生。
他連聽診器都沒拿出來,隻是敷衍地翻了一下我的眼皮。
"俞老師,生命體征平穩,就是有點低血糖。"
霍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篤定。
"雲墨,醫學上叫過度換氣綜合征,通俗點說,就是心理暗示導致的假性昏厥。"
他站起身,對著我爸點點頭。
"沒事,讓她自己緩兩分鐘就行,別慣著。"
"聽見了嗎?"
我爸的臉色更冷了。
"連專業的醫生都說你沒事,你還想騙誰?"
林若汀適時地遞上一瓶水。
"俞叔叔,雲墨姐可能就是不想跑了。要不我替她跑完剩下的路程吧?"
"你看看人家若汀,再看看你!"
我爸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我。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廢物!"
賽道旁邊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
無數部手機對準了我。
"這誰啊?怎麼躺在地上不起來?"
"聽說總指揮的女兒,嬌氣著呢,跑兩步就喊累。"
"真丟人,耽誤比賽進程。"
那些刺耳的議論聲,像密集的雨點砸在我身上。
我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肺部像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切割我的器官。
我試圖去抓我爸的褲腿。
那是求生的本能。
我爸卻嫌惡地後退了一步。
他彎下腰,一把扯下別在我胸口的號碼牌。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喧鬧中格外清晰。
"既然不想跑,這個號碼牌你也配不上。"
他把號碼牌塞進林若汀手裏。
"若汀,你帶著它,去終點。"
林若汀接過號碼牌,眼睛裏閃過一絲得意的暗光。
"可是......雲墨姐她......"
"別管她!"
我爸打斷她的話。
"就在這躺著!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自己爬起來!"
周圍的鏡頭閃光燈此起彼伏。
我的視線開始渙散。
藍色的天空變成了一片灰白。
我聽見霍景川在旁邊輕笑。
"雲墨,這招你用過太多次了,狼來了的故事,沒有人會信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