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季宥璟出門得很早。
他甚至特意刮了胡子,穿了一件淺藍色的休閑襯衫。
那件襯衫是我上個月給他買的,原本是為了洛洛今天的芭蕾舞慶功宴準備的。
但他似乎忘了。
門關上後,洛洛從房間裏走出來。
她穿著小熊睡衣,手裏拿著一張畫紙。
“媽媽,爸爸走了嗎?”
“嗯,爸爸去忙了。”我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她。
“哦。”洛洛點點頭,把畫紙折起來,塞進睡衣口袋裏。
“畫的什麼?”我問。
“沒什麼,畫壞了。”她平靜地說。
吃過早飯,我開始清理家裏的東西。
那些帶有季宥璟痕跡的,我不打算帶走,也不打算留給洛洛。
我把洛洛的舊玩具、小衣服,一件件分門別類地裝進紙箱。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站在外麵的是同小區的快遞員。
“阮小姐,有您的同城閃送。”
我簽收了盒子,打開一看,是一套全新的樂高城堡。
裏麵夾著一張卡片。
上麵寫著:【今天表現很好,獎勵我們的小公主。——爸爸】
我看著卡片上的字,覺得有些好笑。
這是最新款的冰雪城堡,洛洛在商場櫥窗前看了很多次。
季宥璟每次都說,女孩子玩樂高容易分散注意力,不如多練練字。
今天怎麼突然開竅了?
洛洛聽到動靜跑過來,看到那個盒子,眼睛亮了一下。
但她沒有伸手去碰,而是抬頭看我。
“媽媽,是爸爸買的嗎?”
“是。”我把盒子遞給她,“拆開看看。”
洛洛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
盒子剛打開,我的手機響了。
是季宥璟打來的。
“曦筠,收到閃送了嗎?”他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有些匆忙,背景音裏還有歡快的音樂聲和海豚的叫聲。
“收到了。”
“太好了。”季宥璟語速很快,“那個,曦筠,你幫我個忙。”
“你說。”
“你把那個樂高盒子原封不動地包好,下午我讓同城跑腿再去拿一趟。”
我看著洛洛剛剛拆開的包裝紙,手指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我問。
“哎呀,我原本是買給念念的,今天海洋館有個抽獎活動,念念沒抽中那個城堡,哭得很傷心。”
“我在網上下單,填錯地址直接送到家裏了。”
季宥璟的語氣裏透著一絲無奈。
“念念這孩子心思敏感,沒有爸爸陪著,就指望這點小驚喜了。洛洛平時玩具那麼多,這個就先給念念吧。”
他說得那麼自然。
自然到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洛洛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已經把第一袋積木倒出來了。
她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但她看到了我的表情。
她默默地把倒出來的積木一塊塊裝回塑料袋裏。
“季宥璟。”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怎麼了?是不是包裝拆了?沒事,你隨便拿個膠帶封一下就行,念念不會介意的。”
“沒拆。”我看著洛洛把盒子蓋好。
“那就好,我這就叫跑腿過去,辛苦你了老婆。對了,今晚我和清黎帶念念在外麵吃披薩,不用給我們留飯了。”
電話掛斷了。
屋子裏很安靜,隻有塑料袋摩擦的聲音。
洛洛把盒子推到我麵前。
“媽媽,是給念念姐姐的嗎?”她仰起頭問我,眼睛裏沒有眼淚。
“嗯。”
“沒關係,我其實也不太喜歡這個。”洛洛笑了笑,笑得很懂事。
我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洛洛,你不需要把所有東西都讓給別人。”
“可是爸爸說,懂事的孩子才會有人喜歡。”
我的心臟像被針紮了一下,很細微的疼,但綿長。
“媽媽喜歡你。”我摸著她的頭發,“無論你懂不懂事,媽媽都最愛你。”
下午,跑腿小哥把那個冰雪城堡拿走了。
洛洛回房間午睡。
我走進雜物間,拖出一個黑色的大號垃圾袋。
我把季宥璟在客廳裏的幾雙拖鞋,扔了進去。
接著是他留在浴室裏的剃須刀,他平時愛用的那個印著他名字縮寫的馬克杯。
我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精準地抹除著屬於他的生活痕跡。
丟掉那個馬克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兩年前。
那是我們結婚四周年紀念日。
我親手捏了兩個杯子,一個寫著他的名字,一個寫著我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他。
他回來了,手裏拿著那個屬於我的杯子,杯沿缺了一塊。
“對不起曦筠,今天清黎來公司找我,不小心把你的杯子碰掉地上了。”
他當時看著我,眼神裏全是無辜和歉意。
“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剛離婚,精神狀態不好,手抖。”
我看著那一桌子冷掉的菜,把那個缺了口的杯子收進了櫃子最深處。
從那天起,季宥璟就一直用著那個單飛的馬克杯。
他從來沒有提過要重新配一個。
我把袋子係上死結,提著下樓,扔進了小區最遠處的那個大型垃圾站。
回到家時,我接到了洛洛班主任的電話。
“洛洛媽媽,下周五下午兩點是我們幼兒園大班的畢業典禮,需要家長出席,您和洛洛爸爸都能來嗎?”
“我會準時到。”我說。
“那洛洛爸爸呢?這次有一個環節是爸爸給女兒頒發成長證書,洛洛之前在學校一直念叨,說她爸爸一定會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著陽光落在地板上。
“他來不了了。”我對著電話說,聲音很平靜。
“啊?這樣啊,那太遺憾了。”老師有些尷尬。
“沒關係。”
我掛斷電話,翻出手機裏的備忘錄,把“參加洛洛畢業典禮”這一項,打了個勾。
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下午四點,去國際學校拿錄取通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