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劇院燃起大火時,全城的權貴都在四處逃竄。
我跌坐在席位上,看著被我用槍指著頭強娶回家的謝辭,笑得淒涼。
“謝大才子,門沒鎖,你那個寫新詩的女學生還在外麵等你。”
這十年,我仗著父親是督軍,折斷了他的筆杆子,
把他囚在金絲籠裏,讓他淪為了整個平城的笑柄。
我以為他恨不能將我千刀萬剮。
可燃燒的橫梁砸落時,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卻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將我護在身下。
烈火將他的皮肉燒得滋滋作響,他死死捂住我的口鼻,聲音嘶啞:
“我不欠霍家什麼了。”
“若有來生,霍晚意,你放過我,也放過自己。”
我在廢墟裏抱著他焦黑的屍體,吞槍自盡。
再睜眼,我回到了帶兵查封他劇院、逼他成婚的那天。
謝辭擋在女學生麵前,視死如歸地瞪著我。
我卻揮了揮手,讓副官把槍收起來,隨後將一箱大洋放在桌上。
“謝先生誤會了,這是霍家讚助劇院的經費。”
我轉身大步走出劇院,“祝二位新婚大喜,亂世平安。”
......
“砰”的一聲巨響,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重重砸在霍公館的紅木茶幾上。
黃銅鎖扣彈開,幾塊銀白色的袁大頭骨碌碌滾落地毯,正好停在我的繡花鞋尖前。
“霍晚意,你又在耍什麼把戲?”
頭頂傳來謝辭冷冽如冰的聲音。
我沒有抬頭,依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茶湯上的浮沫,直到抿了一口龍井,才掀起眼皮看他。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脊背挺得筆直,清俊的眉眼間滿是防備與厭惡。
躲在他身後的林清雅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像隻受驚的鵪鶉,怯生生地望著我周圍配槍的副官。
“謝先生這是何意?”
我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辭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箱大洋,眼底透著濃濃的嘲諷。
“你昨天帶兵圍了劇院,丟下這箱錢說祝我們新婚大喜。”
“今天平城所有的商行就斷了劇院的木材和布料供應,連印發傳單的報社都不敢接我們的活。”
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茶幾邊緣,居高臨下地逼視我。
“霍晚意,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的手段你用不膩嗎?”
“你以為把我的路全堵死,我就會為了這箱大洋向你霍家搖尾乞憐,乖乖做你的籠中鳥?”
林清雅適時地抽泣了一聲,扯了扯他的袖子。
“謝大哥,算了吧,霍小姐是督軍千金,我們鬥不過她的。大不了......大不了這劇院我們不開了。”
謝辭反手將她護在身後,看我的眼神越發像在看什麼不可理喻的惡徒。
“清雅別怕,我謝辭就算是餓死,也絕不會花這種沾滿強權銅臭的錢!”
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模樣,我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前世的這場火,也是從這個劇院開始燒起的。
那時候我不顧一切地斷了他的後路,逼他無路可走,最終隻能屈辱地踏入霍家的大門。
我以為隻要把他留在身邊,石頭做的心總有一天能捂熱。
可換來的,是他十年的冷暴力,和那場大火裏皮肉燒焦的味道。
胸口深處傳來一陣神經性的抽痛,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尖,仿佛還能聞到那種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霍小姐,被我說中痛處,無話可說了嗎?”
謝辭見我沉默,以為我又是像往常一樣在醞釀什麼陰毒的手段,眼神更加警惕。
我收回思緒,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箱大洋。
“副官。”
“大小姐。”副官立刻上前一步。
“謝先生既然覺得這錢臟了他的手,那就收起來吧。”
我靠向沙發背,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謝辭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
往常我聽到他維護林清雅,早就該拔槍抵著他的額頭,大發雷霆了。
我看著副官將箱子扣好,轉頭看向身旁的管家。
“去傳我的話給平城商會。”
“告訴他們,霍家從今天起,絕不幹涉謝辭先生和林清雅小姐的任何事宜。”
“誰要是為了討好我而暗中給劇院使絆子,就是跟我霍晚意過不去。”
管家微微彎腰:“是,大小姐。”
大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清雅連哭泣都忘了,瞪大了那雙無辜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謝辭的眉頭深深蹙起,眼神中的防備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添了幾分審視。
“你究竟想幹什麼?”
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裏麵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你以為用這種以退為進的手段,就能讓我對你感恩戴德?”
“霍晚意,你驕縱跋扈的本性整個平城誰不知道,你裝出這副大度成全的模樣,不覺得可笑嗎?”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尾。
前世,這雙眼睛在大火中死死盯著我,哀求我放過他。
現在,我如他所願放手了,他卻覺得我在演戲。
“謝辭。”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不欠你什麼,也懶得再跟你玩什麼欲擒故縱。”
“錢我收回了,路我也給你讓開了。”
我端起茶杯,不再看他一眼。
“送客。”
兩名帶槍的衛兵立刻上前,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辭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我淡漠的側臉,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林清雅見狀,連忙拉住他的胳膊。
“謝大哥,既然霍小姐都這麼說了,我們快走吧,別惹她生氣了。”
謝辭被她拉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拋下一句。
“霍晚意,希望你能說到做到,別再讓我覺得惡心。”
我看著杯子裏沉浮的茶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
管家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塊熱毛巾。
“大小姐,您這是何苦?那謝辭不識抬舉,督軍若是知道了......”
我接過毛巾擦了擦手,隨手扔在托盤裏。
“父親那邊,我自然會去解釋。”
“至於謝辭......”
我看向窗外漸漸陰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就當他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