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的課上得異常壓抑。
教室裏的學生雖然沒有當麵發難,但在底下竊竊私語、互傳紙條的動作從未停止。
我站在講台上,照本宣科地講完最後一頁PPT,準時宣布下課。
回到辦公室,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我甚至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原本屬於我的那間采光最好、堆滿了我多年心血的獨立書房,此刻空空如也。
幾個搬家工人正在往裏麵抬一張嶄新的粉色嬰兒床。
陳素華正指揮著工人調整位置。
“對對,放窗邊,這裏陽光好。以後念念在這兒養胎,心情也能好點。”
我站在玄關處,手指死死捏著包帶。
“媽,你在幹什麼?”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突兀而尖銳。
陳素華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心虛。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板,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
“你下班了?正好,我正要跟你說呢。”
她走過來,指了指那個被搬空的房間。
“念念的房東突然要把房子收回去,她一個單身女孩子沒地方住。”
“我尋思著你這書房平時也不怎麼用,就讓人收拾出來,給念念暫住一段時間。”
我氣極反笑。
“不怎麼用?我所有的學術資料、手稿、絕版書都在裏麵,你跟我說不怎麼用?”
我快步走到原本存放資料的角落,隻看到幾個堆在牆角的黑色垃圾袋。
“我的東西呢?”我轉頭盯著她。
陳素華移開視線,語氣有些不自然。
“我看那些紙都舊了,占地方又積灰,就讓人打包送到地下室去了。”
“你現在生著病,又要休假,留著那些東西也沒用。不如給念念騰個地方,她現在身子金貴......”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幹咳了兩聲掩飾過去。
“我的意思是,她身體弱,需要好一點的環境。”
我走到那幾個黑色垃圾袋前,用力撕開其中一個。
裏麵全是我辛辛苦苦整理了三年、準備用來評副教授的課題手稿。
此刻它們像廢紙一樣被揉作一團,有的甚至沾上了不知哪裏來的油汙。
“陳素華。這套房子是我首付買的,房貸是我在還。”
“你憑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把我的書房改成嬰兒房?憑什麼扔我的東西?”
陳素華被我直呼其名,瞬間惱羞成怒。
她幾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
“蘇南初!你讀了這麼多書,連最基本的孝道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我是你媽!我安排一下家裏的房間怎麼了?”
“你一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家裏冷冰冰的連個人氣都沒有。念念能來住,那是給我們家添福氣!”
她越說越理直氣壯,甚至伸手來推我。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歇斯底裏的樣子,哪裏像個大學老師?簡直就像個潑婦!”
“難怪程淮最近都不願意回家,都是被你逼的!”
這些話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我的心上反複切割。
我的親生母親,不僅幫著我丈夫的小三養胎,還要把婚姻破裂的責任全部推到我頭上。
“幹媽,您別生姐姐的氣。”
林念念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她穿著我的真絲睡衣,手裏端著一杯溫牛奶,怯生生地站在陳素華身後。
“姐姐,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來打擾你們。”
她紅著眼眶,聲音哽咽。
“我看那些紙放在桌上,以為是廢紙,就不小心拿來墊了一下桌角......如果弄壞了你的重要資料,我賠給你就是了。”
拿我的課題手稿去墊桌角?
我死死盯著她那張無辜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你賠?你拿什麼賠?”
我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林念念,你是不是覺得在這個家裏,有我媽和程淮護著你,你就可以肆無忌憚了?”
林念念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手裏的牛奶杯猛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牛奶濺到了我的褲腿上。
“南初!你在幹什麼!”
大門被猛地推開,程淮大步衝了進來。
他看到一地的碎玻璃,再看到林念念蒼白的臉色,二話不說衝過來將她護在懷裏。
“你瘋了嗎?你在家裏對她耍什麼威風!”
程淮怒視著我,仿佛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念念隻是個客人,你有什麼不滿衝我來,欺負她算什麼本事?”
我靜靜地看著他,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客人?”
我指著那個粉色的嬰兒床,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
“誰家的客人需要主家把書房騰出來做嬰兒床?”
“誰家的客人需要穿女主人的睡衣?”
“程淮,你們到底打算把我當傻子耍到什麼時候?”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素華的臉色變了變,眼神閃躲。
程淮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鎮定下來。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那個嬰兒床是念念幫她一個朋友代收的。”
他理直氣壯地撒著謊,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責備。
“你最近因為抑鬱症,總是疑神疑鬼。這樣下去,對你的病情一點好處都沒有。”
他歎了口氣,放緩了聲音,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溫柔來安撫我。
“南初,聽話。明天學校有個全院的表彰大會,我已經替你向院領導申請了病假。”
“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別去現場添亂了。”
添亂。
我辛苦工作了五年的成績,在他嘴裏變成了添亂。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統一戰線的模樣。
懶得再爭辯,轉身走進了臥室。
門關上的瞬間,我對這個家最後的留戀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