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沈蘊清結婚的第六年,我學會了一件事:別指望她主動。
不主動擁抱,不主動說想我,連吵架都吵不起來。
我摔杯子,她收拾。
我哭,她遞紙巾。
所有人都誇她情緒穩定,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妻子。
直到上周,我接了一單遊樂園宣傳片的攝影活動。
鏡頭掃過旋轉木馬,取景框裏突然闖進一個女人。
沈蘊清站在娃娃機前,脫了西裝外套,額頭冒汗,瘋狂砸按鈕。
旁邊站著個穿著籃球服的男生,著急地催她:"你到底行不行啊!都第十次了!"
她急得嗓子都啞了:"別催!這次一定夾到!你不是要那個限量版暴力熊嗎!"
我愣在原地,手裏的鏡頭蓋掉在地上。
去年我路過這台娃娃機,指著那隻複古相機模型說好酷。
她看了一眼,說:"這種東西質量差,網上買一個一樣的。"
我蹲在設備後麵看她終於夾起那個暴力熊,兩個人擊掌歡呼的樣子。
那晚她回家,看見我在收拾衣櫃,問:"換季整理?"
我把最後一件大衣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
不是換季,是我終於決定不在這間冷庫裏過冬了。
......
“這幾件確實該收起來了,明天讓幹洗店的人上門拿。”
沈蘊清自然地從我手裏抽過那件黑色大衣。
她動作極其熟練,將衣服折疊得棱角分明,妥帖地放進行李箱。
整個過程,她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沒有問我為什麼要用這麼大的行李箱,也沒有問我為什麼連洗漱用品都裝了進去。
她隻是體貼地幫我整理好一切。
甚至將我放在床頭的幾本攝影集也一並裝了進去。
“太重的東西別自己搬,明天我叫助理過來幫你弄。”
沈蘊清直起身,語氣平靜得像在跟我討論明天的早餐吃什麼。
我垂著眼,看著她修長白淨的手指在箱子拉鏈上頓了頓。
隨後,那隻手極其自然地伸向西裝口袋,摸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我瞥見了屏保上彈出的微信消息。
是江星野。
【蘊清姐,那個暴力熊太大啦,我機車上不好拿,先放你家行不行?】
沈蘊清看著屏幕,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她單手快速回複了一條消息。
收起手機後,她轉頭看向我,眼神重新恢複了那種挑不出錯的溫和。
“沉舟,我順路帶了個東西回來。”
她說著,轉身走向玄關,從門外的陰影裏拎進來一個巨大的透明包裝袋。
正是那個我在遊樂園取景框裏看到的,讓她瘋狂砸了十次按鈕才夾出來的暴力熊。
我盯著那隻熊。
毛發粗糙,做工劣質,甚至有一隻眼睛還是歪的。
“江星野那個臭小子非要玩娃娃機,抓到了又嫌拿回家占地方。”
沈蘊清語氣無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
“我看家裏沙發旁邊的角落挺空的,放那裏剛好,也算給你個小驚喜。”
驚喜。
我感覺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刀子慢慢割開。
結婚六年,我的生日、紀念日,她送的永遠是助理提前訂好的昂貴名表。
冰冷,完美,毫無靈魂。
她從不知道我喜歡什麼,因為她從未花心思去了解。
“你不是說,遊樂園的玩偶質量差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發緊。
沈蘊清把暴力熊隨手塞進沙發角落。
“確實差。”
她抽出一張濕巾擦了擦手,不以為意。
“但他非要,在娃娃機前麵賴著不走,丟人現眼的,我隻能幫他抓出來。”
她用最嫌棄的詞,描繪著最生動的畫麵。
我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她在娃娃機前脫掉外套、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
那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沈蘊清。
她不是沒有情緒。
她隻是把所有的生機、活力和熱烈,都給了一個叫江星野的男人。
“沉舟,你怎麼了?”
沈蘊清終於察覺到了我的沉默,走到我麵前。
她伸出手,習慣性地想碰我的額頭。
“是不舒服嗎?”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觸碰。
沈蘊清的手僵在半空,眼神裏閃過一絲極短的錯愕,很快又歸於平靜。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繼續追問,隻是順勢收回手,扯了扯領子。
“如果是因為我今晚回來晚了,我道歉,公司臨時有個會。”
毫無破綻的謊言。
我親眼看著她和江星野在遊樂園待到了天黑。
但我已經連拆穿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很累的話,早點休息吧。”
我轉過身,將行李箱推到牆角。
沈蘊清看著我的背影,突然開口:
“明天楚喬攢了個局,說在郊區包了個山莊烤肉,一起去吧?”
我停下腳步。
楚喬是沈蘊清的發小,也是江星野的“好哥們”之一。
“我不去了。”
我淡淡地說。
沈蘊清微微皺眉,走上前從背後輕輕圈住我。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且充滿責任感的擁抱,隔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
“別鬧了,沉舟,大家都去,你不去,她們又該說我沒把你照顧好了。”
她永遠是這樣。
不管我是在生氣、傷心還是崩潰,她都認為我隻是在“鬧”。
隻要她給出一點點所謂的台階,我就該感恩戴德地順著走下來。
“明天再說吧。”
我掙脫她的懷抱。
沈蘊清沒有勉強,她轉身走向浴室。
很快,裏麵傳來了淅淅瀝瀝的水聲。
我站在空蕩蕩的臥室裏,看著那個幾乎裝滿了我所有私人物品的行李箱。
放在床頭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一條好友申請彈了出來。
頭像是抱著籃球的男生露出八塊腹肌,網名是“愛打籃球的星野”。
驗證消息隻有一句話。
“姐夫,明天山莊烤肉,蘊清姐說你也會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