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聽不見這個世界已經十二年了。
但我看得懂唇語,也看得懂丈夫季景琛臉上消失的笑意。
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學會了做飯、熨衣服、記住他所有的口味偏好。
今天中午我提前收了攤,騎二十分鐘的車給他送他愛喝的排骨湯。
公司樓下的長椅上,他讓林曼靠在肩頭,笑得眉眼舒展。
林曼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
她側頭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嘴唇翕動。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不是守著一個聾啞女人熬一輩子。"
季景琛沒有反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唇形一開一合:
"我知道......可我欠她的。"
"要不是她替我擋住那根鋼筋,她不會變成這樣。"
"在她麵前我連崩潰都覺得愧疚,你懂嗎?"
"她太好了,好到我喘不過氣。"
林曼握住他的手:"已經還清了,你已經夠了。"
他點了點頭,臉上是我三年沒見過的釋然。
我輕輕把排骨湯放在他身後的長椅上,轉身騎上車,再也沒有回頭。
......
“洛音,今天攤子收得這麼早?”
姑姑坐在院子裏擇菜,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三輪車的車把,拿出手機打字遞過去。
“有點累,想回來歇歇。”
姑姑擦了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別總跟林曼較勁。”
“你們倆是從小玩到大的閨蜜。”
“景琛現在升了部門經理,每天壓力大得喘不過氣。”
“林曼和他在同一棟樓上班,順手幫著照看一下,也是好心。”
“你是個聾啞人,很多事幫不上忙,就別計較那麼多了。”
我看著姑姑嘴唇的開合,將那些話一句句拚湊完整。
心臟像是被浸在冷水裏,緩慢地往下沉。
我沒有反駁,隻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十二年來,所有人都在提醒我。
我是一個殘疾人。
是一個需要別人讓步、包容,甚至連丈夫都需要別人代為照顧的廢物。
晚上十一點,門鎖響了。
季景琛推開門,踢掉腳上的皮鞋。
他連拖鞋都沒穿,扯鬆領帶走到沙發前倒下。
我倒了一杯溫水,走到他麵前遞過去。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下,沒有接。
“我今天很累,不想喝水。”
我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拿出手機打字。
“中午的排骨湯,好喝嗎?”
季景琛揉著太陽穴的手頓住了。
他避開我的目光,看向沒開電視的黑色屏幕。
“我中午連軸開會,沒顧得上吃。”
“湯我讓林曼分給辦公室的同事了。”
“大家都說你手藝好。”
我看著他有些發幹的嘴唇。
下午一點,長椅上的陽光很烈。
林曼手裏端著那隻保溫桶,遞到他唇邊。
他喝了一口,笑得眉眼溫和。
我收回視線,低頭刪掉對話框裏沒發出去的字。
重新打了一行。
“沒關係,明天想吃什麼?”
季景琛盯著屏幕上的字,突然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黎洛音,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
“別總是一副小心翼翼、圍著我轉的樣子。”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這樣,我越覺得窒息?”
我安靜地看著他。
他紅著眼睛,語氣裏滿是疲憊。
“我每天在公司要應付客戶,要處理業績。”
“回到家,還要麵對你這副永遠不會發脾氣、永遠都在付出的樣子。”
“我連想找個人吵一架,發泄一下情緒都做不到。”
“我對著你發火,會有罪惡感。”
“你懂那種感覺嗎?”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就好像我是一隻被你用道德綁架的白眼狼。”
“哪怕我隻是想喘口氣,都會被你的好壓得死死的。”
我抬起手,用手語比劃。
“對不起,是我做得不夠好。”
季景琛偏過頭,閉上眼睛。
“我看不懂手語,你別比劃了。”
“你明知道我沒時間學這些。”
我的手僵在半空。
十二年了。
林曼隻用了一個月,就學會了怎麼用手語和我無障礙交流。
而我的丈夫,十二年來,連一句最簡單的“我愛你”都沒有學會。
他從來沒有試圖走進過我無聲的世界。
他隻是單方麵地接受我的好,然後把這當作一種負擔。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曼發來的微信。
“洛音,景琛今天情緒不太好,你多擔待點。”
“男人嘛,工作壓力大,需要人解壓。”
“我都開導他一下午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下麵配了一張照片。
季景琛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睡著了。
身上蓋著林曼的風衣。
照片的背景,是城南那家他最喜歡的法餐廳的地下車庫。
他今天根本沒有連軸開會。
也沒有在公司吃那碗排骨湯。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
季景琛站起身,往臥室走。
“我今晚睡客房。”
“你別過來吵我,我真的需要一點屬於自己的空間。”
我站在原地,看著客房的門在我麵前關上。
過了一會兒,姑姑從裏屋走出來。
她看到我一個人站在客廳,歎了口氣。
“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服個軟?”
“景琛在外麵那麼辛苦,你給他倒杯水有什麼用?”
“你要是真為他好,就多體諒體諒他,別總擺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
我拿起手機,屏幕亮起。
上麵是我剛才打下的一行字。
“姑姑,你也覺得,是我的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