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半個時辰後，劉家接人的小花轎已經停在了周家的大門口。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拿著紅綢，不耐煩地站在院子裏催促。

正廳裏，祖母端坐在主位上，周明遠和趙姨娘分立兩側。

娘親抱著我，一步一步走進了正廳。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舊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但任誰都能看出，她平靜的麵容下，壓抑著怎樣玉石俱焚的決絕。

“還算你識大體。”

祖母撥弄了一下佛珠，指了指門外：

“把孩子交給劉家的婆子吧，這十兩銀子，記在你的賬上，算你將功折罪了。”

娘親沒有動。

她冷冷地看著這一屋子衣冠楚楚的親人，突然從袖子裏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剪刀。

刀尖沒有對準任何人，而是死死抵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了皮膚，滲出一絲殷紅的血跡。

“誰敢碰我的女兒一下，我立刻死在這裏！”

娘親平時最為懦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此刻卻剛烈得像一隻護崽的孤狼。

“讓劉家的人抬一具屍體回去衝喜，我倒要看看，你們周家怎麼收這個場！”

正廳裏瞬間安靜了。

劉家的婆子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畢竟衝喜要的是活人沾喜氣，要是鬧出人命，那是天大的晦氣。

周明遠皺起眉頭，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不耐煩：

“婉柔，你鬧夠了沒有？快把剪刀放下，沒得讓人看周家的笑話。”

祖母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麵不改色：

“好個一哭二鬧三上吊，咱們周家百年書香，可容不下你這等撒潑打滾的毒婦。”

就在這時，趙姨娘盈盈走上前，手裏捏著一張薄薄的宣紙。

她語氣輕柔，仿佛在勸解一場微不足道的口角：

“母親息怒，既然姐姐執迷不悟，寧可要這個破財煞，也不要周家......”

她將宣紙輕輕放在周明遠手邊的桌案上，笑容溫婉：

“不如夫君休了她吧。”

“權當咱們家沒這個人。這煞星她愛帶走就帶走，那十兩銀子咱們也不要了，就當破財免災了。”

此言一出，連我都不得不佩服趙姨娘的歹毒。

周家現在窮得叮當響。

把一個剛出月子的女人和一個嬰兒趕出家門，無異於直接逼我們去死。

她這是既要除掉正妻，又要立住自己“寬宏大量”的人設。

祖母停下撥動佛珠的手，微微點頭：

“月娥說得在理。明遠，寫休書。”

周明遠拿起筆，假裝猶豫了一下，長歎一聲：

“婉柔，我給過你機會的，是你自己非要把路走絕。”

“簽了吧，以後別怪我狠心。”

休書很快寫好，輕飄飄地落在了娘親腳下。

娘親看著那張紙，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低低的嗚咽，變成淒厲的冷笑。

她連看都沒看周明遠一眼，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休書上重重按下了血手印。

“周明遠，你記住了。”

娘親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不是你休了我，是我沈婉柔，不要你們這群畜生了！”

她收起剪刀，緊緊將我護在懷裏，轉身毫不猶豫地向大門外走去。

周靈溪躲在趙姨娘身後，衝著我們的背影吐舌頭：

“掃把星滾咯，大叫花子帶著小叫花子去要飯咯。”

娘親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抱著我，跨過了周家那高高的門檻。

就在她邁出周家大門的那一瞬。

我打了個飽嗝。

屬於財神的金光，從我身上徹底抽離了這座宅院。

“轟——哢嚓！”

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周家大門外，那尊供奉了上百年、純金打造的招財神像。

從頭到腳，瞬間炸裂。

碎成了一地齏粉，迎風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