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爹是大梁朝最窮的商賈，窮到什麼程度呢？

商鋪外的匾都被當鋪收走了。

祖母逢人便說，周家敗財是因為家裏養了個克財的。

那個人是我。

我出生時，櫃台的算盤自己裂了，祖母當場嚇得往後退三步。

她連夜請來商會裏出了名的半仙掐算，半仙對著我的八字搖頭搖了半柱香：

“這女娃命帶破財煞，走到哪兒虧到哪兒，碰什麼什麼賠，就是座金山擱她麵前也得化成沙。”

庶妹的親娘趙姨娘立刻搭腔，眼珠子一轉：

“母親，我前幾日聽說城東劉掌櫃家大公子病入膏肓，正到處買女娃衝喜，出價五兩銀子呢。”

五兩銀子。

夠鋪子抵三個月的債。

祖母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折價拋售的死當。

娘親咬著唇跪在門檻上，額頭磕出血來求情。

趙姨娘蹲下身，拍拍娘親的肩，語氣溫柔得像毒蛇吐信：

“姐姐何必呢？你留著她，明年這鋪子垮得更快，到時候連跪的地方都沒有。”

我在搖籃裏吐了個奶泡泡，懶得哭。

我可是下凡曆劫的財神，哪怕喘口氣都能往店裏招金進銀。

現在說我命帶破財煞？

......

“姐姐這般倔強，豈不是讓老夫人更寒心？”

趙姨娘眼波流轉，笑得眉眼彎彎。

她手裏捏著一方熏了香的帕子，輕輕擦拭著娘親額頭上的血跡。

那動作輕柔極了，仿佛真的是在心疼一個不爭氣的姐姐。

娘親死死抱緊我，單薄的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她仰起頭，聲音裏滿是哀求：

“老夫人，遙遙才剛滿月啊。”

“劉家那個公子已經半隻腳踏進棺材了，遙遙若是去衝喜，等他一死，遙遙是要被活埋殉葬的！”

娘親重重地將頭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求您行行好，我願意日夜刺繡，我連夜趕工，一定能把鋪子的虧空補上。”

一直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祖母，手裏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紫檀佛珠。

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婉柔啊，周家養了你這麼多年，錦衣玉食供著，如今也到了你替家裏分憂的時候了。”

“你那點刺繡的營生，一整個月連半錢銀子都賺不到，如何補得上鋪子三個月的租金？”

祖母睜開眼，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我的繈褓上，帶著絲悲憫：

“半仙都說了，這丫頭是破財煞。”

“上個月賬房起火，這個月南下的貨船進水，哪一樁不是因為她？”

我在繈褓裏翻了個白眼。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賬房起火，分明是趙姨娘偷偷挪用了鋪子裏的周轉銀子買首飾，怕查賬才故意放的火。

貨船進水，更是因為爹爹貪便宜，租了最破舊的漏水船去運那些發黴的陳茶。

他們自己作孽虧了錢，如今全扣在我這個剛滿月的嬰兒頭上。

這破財煞的帽子，戴得可真是嚴絲合縫。

娘親還想再爭辯，趙姨娘卻輕笑出聲，順勢挽住了祖母的胳膊：

“母親說得極是，姐姐就是太護犢子了。”

“其實劉家也是大戶人家，咱們遙遙去了，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大少奶奶。”

“就算劉公子真的福薄去了，遙遙在劉家也是受人供奉的，總比留在咱們這馬上就要漏雨的宅子裏強吧？”

趙姨娘把賣女兒殉葬這種爛心腸的事，說得就像是給我找了個大好的歸宿。

娘親絕望地看著這對婆媳，淚水將胸前的衣襟都打濕了。

她知道講道理沒用，隻能死死將我護在懷裏：

“我不答應，我絕不答應！”

祖母手裏的佛珠停了。

她並未發火，隻是無奈地歎息了一聲：

“婉柔，你既然這般不懂事，我也不能強求。”

“來人啊，把大夫人請去後院的柴房裏靜靜心。”

“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給她送飯，免得她腦子發昏，忘了周家的規矩。”

幾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像拖麻袋一樣，將娘親連拖帶拽地拉向後院。

娘親不敢掙紮，生怕傷到懷裏的我，隻能緊緊護著我的頭。

柴房的門被“砰”地一聲關上，落了鎖。

陰暗潮濕的氣息瞬間撲麵而來。

娘親靠在冷硬的柴火堆上，顫抖著手解開衣襟，將我貼在她溫熱的胸口。

“遙遙別怕，娘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去送死。”

我看著娘親哭紅的眼睛，心裏泛起一陣酸楚。

這滿屋子的凡夫俗子，放著我這個活生生的財神爺不拜，偏要信那半吊子神棍的鬼話。

等我稍微長大些，定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傾家蕩產。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窗戶紙被捅破一個洞，趙姨娘那張帶著溫婉笑意的臉露了出來。

“姐姐，柴房風大，你可千萬要護好遙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