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林娟拿過總卡，招呼著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上了樓。

高跟鞋踩在進口的實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鈍響。

幾個半大的孩子尖叫著在走廊裏追逐，手裏還拿著沒吃完的糖葫蘆，黏膩的糖漿順著樓梯扶手一路滴答。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拿出手機給清潔工阿姨發了條信息，讓她這七天帶薪休假。

晚上六點。

民宿一樓的餐廳裏喧鬧震天。

長條形的橡木餐桌上，擺滿了我按照林娟要求準備的波士頓龍蝦、帝王蟹、東星斑，以及各式各樣的高檔海鮮。

張凱光著膀子，大聲吆喝著幾個兄弟：

“來來來，都別客氣！今天這頓算我的！”

“我弟妹這兒的東西，咱們敞開了吃！”

林娟的婆婆啃著一隻蟹腿，滿嘴流油地對林娟誇讚：

“娟兒啊，你這親戚真是沒白走動。這海鮮可比咱們老家那大亂燉上檔次多了。”

林娟得意地撩了一下頭發：

“媽，這算什麼，您要是喜歡，明天我讓她去市裏給您買深海鮑魚，咱們頓頓吃好的！”

正說著，林辰下班過來了。

他一進門，林娟就招手讓他過去坐，順勢數落道：

“明澤，你這老婆哪都好，就是太死板。”

“下午我們入住，非逼著我們刷身份證，搞得像審犯人一樣，我婆婆心裏可不舒服了。”

林辰聞言，立馬轉頭看向正在吧台擦杯子的我。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責備：

“晚喬，你幹嘛非要折騰他們？一家人隨便住不就行了？”

我擦杯子的手沒停，抬眼看著他：

“我說過了，公安局查得嚴，不登記會有麻煩。”

林辰歎了口氣，一副拿我沒辦法的無奈模樣：

“行了行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是這斤斤計較的毛病改不了。”

“趕緊切個果盤端過去，順便跟堂姐道個歉，別讓長輩心裏留疙瘩。”

我看著林辰這副永遠向著外人的嘴臉。

記憶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去年夏天。

那時候民宿剛開業，正是最需要積攢口碑的旺季。

林娟帶著她那幫狐朋狗友，借口“給民宿衝人氣”，連續半個月霸占了三個最好的景觀房。

每天晚上喝酒燒烤到淩晨，把隔壁的客人吵得紛紛退房，並在網上留下了差評。

那半個月，我損失了將近五萬的營業額。

等林娟他們拍拍屁股走人時，我進去打掃，發現三個房間的床墊全被煙頭燙出了洞，定製的真絲床品沾滿了洗不掉的嘔吐物。

我心疼得直掉眼淚，拿著照片去質問林娟。

結果林娟輕飄飄地說：

“哎呀，喝多了沒注意嘛，你開門做生意的，這點損耗算什麼？”

我想讓她照價賠償，林辰卻一把奪過我的手機。

“晚喬，堂姐從小家裏窮，把好吃的都留給我，你現在讓她賠錢，我以後還怎麼麵對親戚？”

“不就是幾床被子嗎？你自己縫縫補補還能用，別把錢看得那麼重。”

就因為他這一句“別把錢看得那麼重”，林娟徹底把我這裏當成了免費的收容所和撒野的後花園。

“想什麼呢？”

林辰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趕緊端果盤過去啊，大家都在等你呢。”

我回過神，把擦好的玻璃杯放下，端起一盤切好的進口車厘子和陽光玫瑰，走向餐桌。

張凱見我過來，打了個酒嗝，指著牆角的恒溫酒櫃喊道：

“弟妹，這啤酒喝著沒勁，去，把你酒窖裏那些洋酒拿幾瓶上來。”

林辰趕緊接話，語氣裏透著討好：

“對，晚喬，去拿兩瓶好酒，今晚讓姐夫他們盡興。”

我點了點頭：

“行，姐夫想喝什麼，自己去挑就行，鑰匙在門廳。”

張凱眼睛一亮，立馬起身走向門廳，拿了鑰匙就往地下室鑽。

不一會兒，他抱了四瓶酒上來。

兩瓶拉菲，一瓶麥卡倫，還有一瓶我爸最珍視的絕版羅曼尼康帝。

那是市麵上根本買不到的珍藏。

看到那瓶羅曼尼康帝的瞬間，我的心還是不可抑製地抽痛了一下。

林辰看出了我的異樣，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聲道：

“不就幾瓶酒嗎，一家人計較什麼。等他們走了，我給你買一箱補償你。”

我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

等他們開瓶倒酒，喝得正酣的時候。

我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支電容筆，走到林娟麵前。

“姐，打擾一下。”

我把屏幕調到消費確認頁麵，微笑著遞過去。

林娟皺了皺眉，有些警惕：

“這什麼東西？”

“哦，是這樣的。”我語氣溫和，像是在解釋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是民宿後台的餐飲和酒水出庫單。”

“因為這次的海鮮和剛才拿的酒，都是走的高檔庫存。財務係統年底要做審計盤點，必須要有人簽字核銷。”

怕她起疑，我特意放輕了聲音，用一種熟絡的口吻補充道：

“您放心，就是走個內部形式，不收您錢，您簽個字，我才好跟財務那邊平賬。”

林娟一聽不收錢，剛才警惕的神色瞬間消散了。

她覺得這恰恰證明了她在這個家的特權地位，連財務規矩都要為她讓路。

“我就說嘛，自家人的店，哪來那麼多規矩。”

她大筆一揮，在屏幕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爽快地按了確認鍵。

我看著平板上自動生成的帶有她電子簽名的消費清單。

餐飲費：18,000元。

酒水費：365,000元。

我收起平板，對著她溫婉一笑：

“謝謝姐配合，你們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