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預賽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沒有去現場。
因為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我連踏進那個賽場的資格都沒有。
我在出租屋裏睡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黎舟的電話打了進來。
“星揚,你在哪兒?”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得的討好。
“今晚我們一起吃個飯吧,就當是慶祝程嶼順利拿下那個項目。”
我躺在昏暗的房間裏。
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小塊黴斑。
“我不去。”
“別這樣嘛。”
黎舟放軟了語調。
“我知道昨天耽誤你比賽了。今晚這家餐廳很難訂的,程嶼托了好多關係才拿到位置。你也來見見世麵。”
見見世麵。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無比自然。
我本來想掛斷電話。
但鬼使神差地,我問了一句。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隻剩下微弱的電流聲。
“今天......”
她遲疑著。
“不是你的生日啊。”
我閉上眼睛。
“今天是我奶奶的忌日。”
十年前的今天,我奶奶為了省下錢給黎舟交學費,在去撿廢品的路上出了車禍。
以前每年的這一天,黎舟都會陪我去掃墓。
她曾經跪在奶奶的墓前,發誓會把我當成唯一的親人。
“啊......”
黎舟短促地驚呼了一聲。
“對不起,星揚,我最近太忙了,真的忘了。”
“沒關係。”
我很平靜。
“你們吃吧。”
我掛斷了電話。
起床,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撐著傘,獨自去了南山的公墓。
雨下得很大。
順著墓碑上的刻字流下來,像是老人在流淚。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把自己這十年的委屈,全都倒了出來。
“奶奶,我好像把自己弄丟了。”
我蹲下來,摸著冰涼的石碑。
“她說我們不在一個世界了。”
掃完墓回到市區,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我路過黎舟發給我的那家高檔餐廳。
鬼使神差地,我隔著落地玻璃往裏看了一眼。
黎舟穿著漂亮的晚禮服,坐在水晶吊燈下。
程嶼正在為她切牛排。
她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是我很久沒有見過的模樣。
原來沒有我,她確實過得更好。
我收回視線。
轉身走進了雨裏。
淩晨十二點。
我回到了黎舟的公寓樓下。
因為我昨天幫她修好了燃氣灶,她發消息讓我順便把備用鑰匙還給她。
她說程嶼不喜歡家裏有外人的東西。
我上了樓。
門沒有反鎖,虛掩著。
我剛想敲門,卻聽見了裏麵的聲音。
“那個做飯的今天怎麼沒來掃興?”
是程嶼的聲音。
“他今天心情不好。”
黎舟的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在喝酒。
“今天是他奶奶的忌日。”
“哦?那真是可惜了。”
程嶼輕笑了一聲。
“我還特意給他留了一塊半熟的邊角料呢。畢竟他這種階層的人,很少有機會嘗到和牛。”
我站在門外。
手停在半空。
黎舟歎了口氣。
“你別總是這麼刻薄。他以前對我挺好的。”
“好?那種廉價的自我感動也叫好?”
程嶼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屑。
“舟舟,你就是太心軟了。他那種人,就像一塊牛皮糖。你不果斷點甩掉,他一輩子都會吸你的血。”
“我說了,等你的職位定下來,我就跟他說清楚。”
黎舟的聲音變得有些煩躁。
“他畢竟供我讀完了大學,我現在直接踹了他,別人會怎麼看我?”
別人會怎麼看。
這才是她一直沒有說分手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怕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
“隨便找個借口打發了就行了。”
程嶼靠近了她。
“比如,給他一筆錢。這種窮人,看到錢就會閉嘴的。”
黎舟沒有反駁。
我站在門外。
感覺雨水已經把我的骨頭都泡發了。
又冷又重。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把備用鑰匙。
冰涼的金屬觸感。
我沒有衝進去大吵大鬧。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委屈地質問她為什麼。
當失望積攢到頂點的時候。
人是不會發脾氣的。
隻會覺得累。
一種從骨髓裏透出來的、連呼吸都覺得多餘的疲憊。
我彎下腰。
輕輕把那把備用鑰匙,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旁邊是一雙程嶼的高級皮鞋。
我退後一步。
看著這扇我曾經無比渴望進去的門。
十二年的青春。
無數次的低頭。
都在這一刻,徹底畫上了句號。
我把那把備用鑰匙留在了玄關。
然後拉開門,走進了沒有她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