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我上學前，舅媽領著表哥來我家，趾高氣揚。

「女孩子家的，上學有什麼用？不如嫁到我家算了，財禮給你足足兩萬。」

眾人勸我媽把我嫁了，我媽卻堅持送我上學。

我出去五年，我媽被嘲笑了五年。

他們說最後還不是便宜了別家，五年了也沒見她成了金鳳凰。

直到我媽被我接走了。

過年時，我開著豪車送她回來，我媽穿著高奢戴著鴿子蛋鑽戒，大樂特樂。

「這鑽戒亮吧？我女兒買的！不會還有人沒有閨女買的大鑽戒吧，不會吧不會吧？」

1

我媽叫陳招娣。

很明顯，她從小就是爹不疼娘不愛的那一個。

我媽小時候長得很標致，人又乖巧可人。

正好在城裏教書的一對夫妻想要一個女兒。

外婆外公原本是準備把我媽送人的，還能換個好價錢。

但我媽自小就聰明，被送走那天一直哭鬧個不停。

對方哄又哄不好，嫌煩，就將我媽又送了回來。

外公外婆咬著牙退回了一隻鴨還有二十塊錢。

「賠錢貨，一點享福的命都沒有！」

外公氣得牙癢癢。

聽我媽後來說起，當初外公都已經做好了把我媽掐死的準備。

但外婆又懷孕了。

外公說，「先別送人了，正好讓她照顧一下天慶。」

是的，楊天慶。

我的小舅舅還沒出生，外公外婆就請了村裏最有文化的人起好了名字。

他們對這個未出世的男孩寄予了厚望。

我媽就這麼活了下來。

但可惜，外婆二胎仍然是個女孩。

經過一番波折後，另外兩個姨母被外公外婆送走了。

終於在四年後，外婆生下了我的小舅舅。

而我媽小小年紀，就擔起了整個家庭重擔。

她的首要任務是，要照顧好我的小舅舅。

不僅如此，她要下地幹活，幫外公外婆減輕負擔。

還要幫助外公外婆照看做麻花的生意。

因為這些，我媽小學沒上完就回家種地了。

後來做麻花做不下去了，外公外婆在自己家裏開了小賣部。

我媽依舊隻能在家裏幫忙。

她沒讀過書，最高深的學問也隻是能在小賣部裏找個零。

而我小舅舅不一樣。

他是外公外婆的寶貝疙瘩，要星星不給月亮。

甚至於，外公外婆求著他讀書。

雖然小舅舅成績倒數，甚至小學都留了兩次級。

但外婆仍然相信，小舅舅是一家子的希望。

我媽渴望學習，有時候會偷偷翻一下小舅舅的書本。

但還是被外婆發現了。

外公拿著繩子，把我媽掉在院子裏的那棵柿子樹上。

「偷！我叫你偷！你弟弟的東西你也敢碰？！」

我媽哭到昏厥，說她知道錯了。

外公外婆嫌教育得不夠，綁了一夜才給我媽放下來。

我媽差點死在那天晚上。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外公外婆依舊偏心，但我媽已經很滿足了。

至少她沒有被賣走，她想。

2

在我媽二十歲那年，小舅舅十六歲。

他輟學已經有三年了。

外公外婆給他定了一門親事，但彩禮錢不夠。

幾人一合計，把目光看向了一直當苦力的我媽。

他們給我媽找了門親事。

對方是鄰村的老鰥夫，經常遊手好閑，聽說以前下過海手裏有幾個錢。

我媽不願意，她寧願一輩子留在家裏伺候爸媽。

但容不得我媽拒絕，婚禮都沒舉辦，我媽就被打包送到了鄰村。

外公外婆拿了錢，立馬將我媽置之腦後，大張旗鼓地給小舅舅辦了門親事。

我媽嘗試過回家。

但即使是鄰村，也相隔幾十公裏。

再加上老鰥夫知道我媽的心思，把我媽看得緊。

我媽結婚三年，一次家都沒回過。

第二年的時候，我媽懷孕了，生下了我。

我媽就這麼糊裏糊塗地成為了一個母親。

因為我體弱多病，又是個女孩。

老鰥夫對我媽和我也是動輒打罵。

記憶中的小時候，我看不清老鰥夫的麵容。

但我永遠能看到我媽小心翼翼地擋在我麵前，眼底是說不清的溫柔。

「寶珠，媽在這兒呢。」

我心疼我媽，我媽更心疼我。

她將我養到五歲，老天終於開眼了。

老鰥夫喝醉酒掉河裏淹死了。

我媽領著我在村裏辦完了葬禮，就被趕回了外公外婆家。

「爸媽，我跟寶珠商量過了，我們想留在這裏。」

那時候舅母懷孕六個月，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

我媽當過保姆，幹過農活，小舅舅又在外頭打工。

外婆正好可以享享福。

「那敢情好，留下最好！」

外婆眉開眼笑，一拍大腿。

她立馬指揮我媽，「招娣，快去做飯。」

「帶瓶，快去地裏給你表哥拔點菜。」

是的，我叫帶瓶，又叫寶珠。

我是個女孩。

老鰥夫說，反正都是要嫁人的，沒有起名字的必要。

所有人都叫我帶瓶。

隻有我媽，在某次趕集回來的時候。

她小心翼翼地將包了三層的塑料戒指翻出來，放到我手心。

「我看別的小孩都喜歡這些玩具，別人有的你也有。」

「小孩啊，媽給你起個名字。」

「就叫寶珠，你看咋樣？」

那時候我年紀小小的，隻感覺我媽很開心。

我捧著塑料戒指，咿咿呀呀地應了。

「......媽、媽。」

我媽愣了一瞬，笑得比偷偷塞給我的糖還甜。

3

外婆家的小賣鋪早就不幹了。

我和我媽就住在外婆家的院子外的柴火屋裏。

五歲的小孩能夠模糊地區分清楚好惡了。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外公外婆對我和我媽並不是很喜歡。

但我卻能看出我媽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是一種到家的安定的感覺。

我媽開心，我也跟著開心，所以我也願意叫他們一聲外公外婆。

但他們並不把我媽和我當人。

早上天蒙蒙亮，我媽就要起來給一家子做飯。

送我表哥去上學後，還要照顧懷了孕的舅媽。

當然，家裏的地還要我媽照看。

上街趕集賣點青菜果子也要靠我媽。

我媽每天興致勃勃地趕集，再興致勃勃地帶著給我的禮物回來。

有時候她會跟我細細數著今天賣了多少錢，然後教我如何打算盤。

「寶珠，其他的不會，這個是一定要會的。」

「等你學會了這個，就可以賺大錢了。」

「真的嗎？」

我崇拜地看著媽，我媽鄭重地點著頭。

「那我賺了錢一定要給媽媽花。」

有時候她會給我買幾顆糖果餡餅。

但大部分的時候，這些東西都被眼見的舅母截走。

然後全部塞給表哥吃。

後來我媽學會了，將餡餅包裹三四層塞到自己懷裏，帶回來給我。

那時候小，我隻顧著吃永遠溫熱的餡餅。

有時候她會講一講她在縣城的書館看到的書籍內容。

她不認得字，但在慢慢的學。

我能看到我媽在描述這些的時候，眼中閃爍的光芒。

和我媽在家裏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此刻的她是閃著光芒的。

我媽永遠不會知道。

她在很早以前，就用她的堅韌感染了她的女兒。

我張口問我媽，我能不能去上學。

我媽愣了一下，眼睛唰時間亮了。

「對啊寶珠，我怎麼忘記了送你去上學呢？」

「你媽我恨就恨在自己小學都沒上完，不能教你。」

「但你放心，媽一定讓你有學上。」

我堅定地點頭。

村子裏隻有一所小學，對年齡的規定也不是很嚴格。

有些時候農忙時期，家長甚至會把家裏四歲小孩送到學校。

但我媽和我都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

我沒有戶口。

當初因為我是個女孩，老鰥夫直接冷了臉。

連名字都懶得給我起，又怎麼會給我上戶口呢？

所以到現在，我還是黑戶。

我隻能旁聽上課，我不能入學。

我媽急得也不去趕集了，天天在村子裏打聽怎麼幫我上戶口。

最後問出了結果，要帶著證明去縣城辦理。

我媽二話不說就趕去了縣城。

4

我媽對我的事情上心起來，就對舅母和外婆不夠上心了。

其實在我看來還是上心的。

隻不過跟以前相比，我媽把重心放在了我的身上而已。

外婆把我媽當苦力，我媽咬咬牙就算了。

但外婆看不慣我媽還要供著我上學。

「招娣，一個女娃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反正將來都是要嫁人的。」

舅媽嗑著瓜子，躺在被窩裏附和。

「就是說啊大姐，家裏有個旺泰上學就行了，讓個女孩上學不是白搭。」

「有這閑錢，還不如孝敬咱爸媽。」

我媽聽話了一輩子。

但自己被欺負就算了，見不得自己的閨女被欺負。

頓時就挺直了腰杆。

「媽，秀蓮這就是你們不懂了。」

「我這不是沒讀過書嘛，想讓我家寶珠多讀點書，將來少吃虧。」

「而且，現在國家可是規定孩子就應該上學，那就是什麼‘義務’！」

「這是免費的，不要錢的。」

兩人見說不過我媽，鄙夷地「嘖」了一聲。

「去了幾趟縣城，你還成知識分子了？」

「我可不管你胡謅什麼，總之這錢你一分錢也別想從家裏拿。」

「而且，帶瓶再怎麼說也是住在家裏，平常有什麼活少不了她來幹！」

外婆的話說得這麼明白了，我媽就算再蠢也明白過來了。

他們還想要多得一個免費勞動力。

我媽就差撂下手裏的活計了。

「不行！」

「寶珠身體不好，不能幹活。」

「況且她還要上學，這些也輪不到她來幹。」

舅媽故作安慰地拍了拍外婆的肩膀，陰陽怪氣的調調拿捏得剛剛好。

「哎喲媽，你可別再說大姐了。」

「帶瓶可是大姐的心肝寶貝呢，日後可是要上戶口的，哪輪得著咱們管？」

「大姐嫁了人就是不一樣，嘴皮子都靈光了，什麼國家什麼世界，帶瓶嬌貴著呢。」

外婆婆聽到這裏，氣得直接扔掉了手裏的瓜子。

「陳招娣你是個驢腦子啊？！給一個拖油瓶上什麼戶口？」

「隨便找個人把她送出去，還能給了幾百塊錢。」

「你給她上戶口，不要錢啊？！」

「不要錢！」

我媽氣得把正在洗的衣服狠狠摔到扔到盆子裏。

「我再說一遍，我閨女叫寶珠，陳寶珠！我就是要給她上戶口！」

「我管你們同意不同意，我閨女不僅要上戶口，還要上大學，賺大錢！」

對麵兩人被我媽突然的氣勢嚇得閉上了嘴。

我媽窩著一肚子火去小學接我。

5

我媽接放學的我回家，家裏的氣氛異常詭異。

外婆看見我媽回來，鼻子仿佛掛在腦袋上一般冷哼一聲。

我媽護著我，看都沒看外婆。

打開我們的屋子，我媽直接愣在了門口。

這個房間原本是放柴火的屋子，挺大的。

我媽回來後，將這裏收拾得幹幹淨淨的。

她還自己學了砌牆，在屋子西北角砌了一個圈，專門放木柴。

剩下的地方是我和我媽住的地方。

可現在，房間內被胡亂堆了一堆木柴，甚至有些直接扔到了床上。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我的樣子，外婆輕嗤一聲。

「陳招娣，今天下午有人聯係我要不要將帶瓶送人，我跟人說好了。」

「你帶著帶瓶去見一見人家，看人家滿意不滿意。」

我雖然不懂外婆說見一見是去見誰。

但肉眼可見的，我看到我媽身形晃了晃。

我擋在我媽麵前。

「我媽不去！」

外婆頓時瞪圓了眼睛，抽起了一根火柴棍就要朝我身上打。

「你這賠錢貨，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

她還沒打到我身上，我媽就擋在了我麵前。

我清晰地聽到「咚」的一聲。

那是比我的手臂還要粗的木棍打在我媽身上發出的聲音。

我好像看到了曾經的無數次，老鰥夫拿著椅子凳子朝我們砸過來的場景。

外婆愣了一下，然後不屑地笑笑。

「還挺重感情的哈，以後還不是要嫁出去？」

「招娣，我也是當媽的，媽勸你一句。」

「一會跟我去見見那人，問個好價錢，咱還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不是？」

靠在門框邊上看笑話的舅母嘻嘻哈哈地附和。

「是啊大姐，幹嗎因為這點小事跟咱們一家人鬧得不愉快？」

「因為你耽誤了這麼長時間，你趕緊下個準話，媽還等著吃晚飯呢。」

外婆滿意地點著頭。

「可不是嘛，就因為你下午不幹活，現在家裏一點飯也沒有。」

「你讓旺泰上學回來餓著？快點起來，去見一見！」

我媽沒吭聲，悶著頭將我轉了身，上下摸索了一遍。

「寶珠，沒打到你吧。」

我噙著淚水搖搖頭，「媽，你被打到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我媽在自己家被這樣對待。

也是第一次見到痛徹心扉的惡。

這一刻我才明白，我媽回到外婆家那所謂的笑的背後有多牽強。

我媽扯著笑意，「媽沒事，不疼的。」

「陳招娣！」

我媽不理會外婆，外婆臉拉得跟驢臉一樣長。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給你這個賠錢貨找了個這麼好的人家，你還不滿意？！」

「你不要忘記了，你現在還住在哪裏？！」

「是，我嫁出去了，就是潑出去的水，我不應該住在這裏。」

我媽咬著牙站直了身體。

「可是媽，我以前不說，不代表著我的明白。」

「你要把寶珠送出去，還不是因為那戶人家給的錢多，你要補貼給天慶生孩子。」

外婆被戳穿後，臉色漲紅。

「你、你......」

「既然你也說了，從今天開始我和寶珠就不住這裏了。」

「還有，家裏的房子和土地也有我的份，當初結婚的時候沒分給我，現在早點給我。」

我媽直接帶著我進屋收拾東西，我也跟著幫忙。

隻有外婆氣炸了。

「陳招娣你個殺千刀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什麼你的份？！哪來的你的份？這都是留給天慶和旺泰的！」

「我供你吃喝這麼多年，我還沒問你要養老錢，你倒是先問我要錢了？」

「我今天的話就放到這兒了，你要麼把這個拖油瓶給我送走，要麼就滾蛋！」

我媽死死地忍著淚水，默默地收拾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