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陸景衍推開病房的時候，蘇晚璃正靜靜躺在病床上。

那張曾經引得無數青年才俊駐足、被譽為“東方琉璃”的驚豔麵容，此刻大半都被厚重的紗布包裹著。

裸露在外的皮膚，滿是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蘇晚璃艱難地轉過頭。

陸景衍站在離病床三步遠的地方，他的眉頭下意識緊鎖，眼中閃過本能的抗拒，

盡管情緒被他掩飾得極快，但還是沒能逃過蘇晚璃的眼睛。

“晚璃，你感覺怎麼樣？”

蘇晚璃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為了幫陸景衍的啟明油業研發出最新的工業燃油，徹底打破洋人對燃油業的壟斷，她獨自研究了三個月。

昨夜淩晨，因原料配比操作失誤發生嚴重爆炸。

生死關頭，蘇晚璃用身體護住了剛研究出來的配方。

那是能讓陸景衍徹底坐穩國內燃油第一寶座的底牌。

陸景衍終於走上前，將帶來的果籃放在床頭，

“晚璃，這次多虧了你，滬市商會剛剛全票通過，啟明拿下了未來五年的獨家供應權。”

蘇晚璃眼中浮現出欣慰。

五年前，她還是帶著滿腦子工業強國的夢想，留洋歸來的大小姐。

而那時的陸景衍，不過是一個守著破舊化工場、被洋行壓榨得快要破產的落魄青年。

是她力排眾議，動用了蘇家的全部人脈為他注資；

是她脫下洋裝，在滿是油汙粉塵的廠房裏幫他改良機器、引進製作工藝。

他們並肩作戰，白手起家，一步步將一個瀕臨倒閉的小作坊，變成了如今富甲一方的啟明商行。

“晚璃，我給你按排了燒傷的專家，你就安心休息吧。”

陸景衍在床邊坐下，自然的幫蘇晚璃掖了掖被角，又拿出一個橘子剝開，掰成小塊喂給她。

“過幾天報社要做國業崛起專訪，給啟明造勢。”

陸景衍繼續說著，語氣平淡，

“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方便露麵。”

“予諾和你有幾分相像，又是你妹妹，就讓她替你出麵吧。”

病房裏死一般的靜。

蘇晚璃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景衍明知道，當年就是蘇予諾的母親挺著肚子登堂入室，硬生生逼死她母親的。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

陸景衍卻皺了皺眉，像是覺得她不懂事：

“晚璃，別鬧脾氣。予諾不是外人，她替你出麵，既能保住你的體麵，也不會讓外界亂猜。”

好一個體麵。

她毀了容貌、丟了半條命拚來的成果，要拱手讓給殺母仇人的女兒，這就是他給她的體麵？

蘇晚璃沒再爭辯，抓起床頭的花瓶便砸了過去。

瓷片四濺，在陸景衍頸間劃出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眸色瞬間沉了下去，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蘇晚璃，我知道你毀容了心裏不痛快，但別太過分。”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景衍！”

蘇予諾跌跌撞撞跑進來，指尖顫抖著撫上他的臉：

“怎麼弄成這樣？疼不疼？”

陸景衍周身的寒氣瞬間散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沒事，一點小傷。”

兩人交握的手，刺得蘇晚璃眼睛生疼。

她早該發現的。

從前她泡在實驗室熬到淩晨，陸景衍會寸步不離守著，連遞過來的溫水都要親自試過溫度；

後來變成按時差人送餐，隻留一句冷冰冰的叮囑；

再到現在，她在爆炸裏九死一生，他連靠近病床三步，都帶著抗拒。

蘇予諾黏了他好一會兒，才像忽然想起什麼，回身拎起個保溫桶，

“姐姐，我媽知道你出事，在家燉了一早上的粥，說你傷得重，得好好補補。”

桶蓋掀開的瞬間，一股腥甜的海鮮熱氣撲麵而來。

蘇晚璃的目光一沉。

她渾身都是爆炸造成的燙傷，醫生反複叮囑過，發物絕不能碰，尤其是海鮮。

那對母女心裏比誰都清楚，這鍋粥哪裏是補身體，分明是要讓她的傷口發炎潰爛，永遠好不了。

“拿開。”

她的聲音發啞，

蘇予諾像沒聽見，盛了滿滿一勺粥，就往她嘴邊遞，

“姐姐嘗嘗嘛，我媽煮的粥最養人了。”

蘇晚璃再也壓不住火氣，抬手將粥推了出去，

“啊 ！”

粥灑在蘇予諾身上，她瞬間尖叫出聲，露出來的小腿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大片。

陸景衍幾乎是立刻將蘇予諾抱了起來，抬頭看向蘇晚璃時，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將人焚燒殆盡。

“醫生！叫醫生過來！”

他低吼著，聲音冷得刺骨，

“蘇晚璃，你是不是瘋了？”

醫生護士慌慌張張衝進來，圍著蘇予諾處理燙傷。

陸景衍站在一旁，周身氣壓低得讓人窒息，等看著護士給她敷完藥、纏好紗布，他才轉過身，一步步走向病床。

他俯身，緊緊盯著蘇晚璃，語氣裏的厭惡毫不掩飾：

“蘇晚璃，我真是高看你了。留洋多年，怎麼還跟你那個早死的媽一樣，心眼小得容不下人？”

蘇晚璃渾身猛地一顫，像被人用刀狠狠紮進心口。

“二姨太這些年對你噓寒問暖，哪點虧待過你？”

陸景衍的聲音字字如冰，砸得她耳膜發疼，

“人家好心好意燉粥來看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下這種狠手。你的心都捂不熱是嗎？”

“那粥裏都是發物，陸景衍你......”

蘇晚璃嗓子發緊，可陸景衍根本不屑聽。

他直起身，對著門口的護工命令道：

“進來，把保溫桶裏剩下的粥，全都喂給她喝。”

“一口都不許剩。”

護工不敢違逆，端著保溫桶就走了過來。

蘇晚璃拚命搖頭掙紮，可渾身的傷口稍一動就鑽心地疼，根本沒力氣反抗。

護工捏著她的下巴，滾燙的粥液就這麼硬生生灌了進去。

灼熱的粥劃過喉嚨，燙得食道一陣陣發疼，

蘇晚璃張著嘴，想罵他瞎了眼，

可滾燙的粥堵在喉嚨裏，她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眼淚順著紗布的邊緣滲進嘴裏，苦得鑽心。

看著陸景衍和醫生簇擁著蘇予諾離開，蘇晚璃顫抖著摘掉了手上的戒指，遞給了一旁的護工，

那是當年啟明還隻是間破落化工廠時，陸景衍蹲在打鐵爐旁，一錘一錘親手給她打出來的。

“這個你拿著，幫我給蘇老爺帶句話，就說：大小姐同意和宋司令的婚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