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迎新晚會當晚,禮堂裏人頭攢動。
傅辭和柳絮上台時,掌聲幾乎掀翻屋頂。
他們並排坐在那架施坦威前。
柳絮一身霧藍色長裙,傅辭西裝革履,懶散地靠在琴凳上。
指腹滑過琴鍵時,底下一片壓低了的尖叫。
四手聯彈,流暢,漂亮,天衣無縫。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全場沸騰。
柳絮站起來彎腰鞠躬,回頭看了傅辭一眼,眼睛亮得像星星。
傅辭微微頷首,與她四目相對。
“啊啊啊!好般配啊!”
“甜死了,我要暈了!”
主持人在台上報幕:
“接下來有請,慕婉同學和陸霽年同學,為我們帶來鋼琴合奏。”
柳絮沒著急下舞台,反而往前走了兩步。
她拿起話筒,笑盈盈地對台下開口:
“慕婉是我們班的同學,其實呢......她兩百多斤,不太會彈鋼琴,但她特別有勇氣,願意站到台上來表現自己。”
“希望大家等會兒不要笑話她,多給一點鼓勵,好不好?”
看似為我說話,實則字字都在引導嘲弄。
全場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
“勇氣可嘉啊!兩百斤的勇氣!”
“琴凳加固了沒啊?”
笑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柳絮抿著嘴退到一邊,臉上掛著得體的,善解人意的微笑。
主持人繼續補報曲目名。
“有請他們為我們表演鋼琴曲目——肖邦的夜曲。”
台下,傅辭原本靠在後排椅背上,漫不經心刷著手機。
聽見那兩個字的瞬間,他手指一頓,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直起身,目光射向台上,又掃向側幕,在人群中尋找我的身影。
“阿辭,咱們班誰不知道夜曲對你的重要,你連我都不願意合奏這首曲子,她居然明目張膽打你的臉!”柳絮繼續煽風點火。
“靠!”
傅辭猛地站起來,試圖往後台走,可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他撥開一個又一個肩膀,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聚光燈暗了。
全場安靜下來,等待那個“勇氣可嘉”的胖子出場。
燈光重新亮起,照在舞台中央那架鋼琴上。
陸霽年側身站在我的琴凳旁,黑色西裝。
當看清我樣貌的瞬間,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及踝的白裙,盈盈一握的腰身,裙擺像水一樣鋪在琴凳邊緣。
側臉的輪廓被口罩遮了大半,可那截露出的下頜線又尖又薄,幹淨得像月光削出來的。
長發披散下來,黑得像墨,垂在肩胛骨之間。
傅辭在人群裏猛地停住腳。
他的目光釘在那道白影上,像被人從背後狠狠打了一拳,瞳仁驟縮。
他認得那個側影,他撫摸過千百遍那張照片,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裏。
這個輪廓......和照片裏一模一樣。
陸霽年坐在我左側,側過頭對我笑了一下。
我默契抬手,十指懸在琴鍵上方。
琴聲響起,一瞬間,聚光燈也柔成了月光。
全場忽然安靜得不像話。
幾個音之後,陸霽年的右手加入進來。
我們的指法像兩隻互相追逐的蝶,在黑白鍵上交織出繁複的織體。
台下有人低呼:
“這曲子改編過吧?和原曲不一樣啊!”
“我靠,天仙一樣的女神就在台上,你們居然還關心什麼曲子!”
“女神!女神!”
琴音流淌,像股魔咒將傅辭釘在原地。
熟悉的感覺,幾乎快要把心臟撐爆。
可下一秒,他用力搖了搖頭,使勁甩掉那荒謬的猜想。
“這絕對不是她!!”
尖銳的聲音突然劃破全場。
我的手指頓在半空,琴聲戛然而止。
柳絮猛地從第一排站起來,臉色煞白,手指直直指向我。
“那不是慕婉!我認識她!她就是一頭兩百斤的肥豬!又醜又胖又惡心!”
她已經管不了現在是什麼場合:
“她肯定是怕丟人不敢上台,才花大價錢找人替代她!不然她為什麼戴口罩?”
全場嘩然。
“我也記得慕婉是個兩百多斤的胖子,台上那個,確實不可能是她!”
“聽說她還追求傅少呢,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太虛榮了吧!果然是醜人多做怪!”
嘲諷聲再次將我淹沒。
柳絮揚起得逞的微笑。
“你們別被她騙了!那是個假的!我現在就去揭穿她!”
她踩著高跟鞋衝上台,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琴凳前。
我抬起頭,那雙眼睛隔著口罩望過來。
下一秒,她猛地扯掉了我的口罩。
聚光燈下,那張臉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所有人麵前。